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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22

    冬天,它来了又走了

    冬天来了一个星期,看样子又要消失一阵子了,说是最近这个星期的气温可能上升到20度左右,完全没有冬天的样子了。很不正常。

    今年夏天其实就很不正常。今年直到五一,天还没开始很热,然后就进入漫长的梅雨季节。梅雨到七月初,很热了几天,最高的时候到了三十七八度。这样热的天气持续了大概半个月,就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八月份。等到不下雨的时候,天气已经差不多开始慢慢转凉了,九月份就差不多已经开始进入秋天的气温了。

    老百姓都知道,夏天不热,一般也就意味着冬天不会太冷。果不其然。这个冬天很不正常。上海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差不多半个月,上上星期还是20多度,外套都不是很有必要穿,到周末就突然转冷,气温直接下降到八度。整个冷空气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到周五的极端低温一度到零度左右,天气预报说是有降雪,市郊确实也多少下了一点,但市区没有,只感觉到冷。昨天天气转晴,到今天已经是差不多十度了,外面虽然还有冷风,但不穿棉衣实际上也可以过得去。

    该热的时候不热,该冷的时候不冷,气候确实有问题了。欧洲和米国已经忽悠气候问题忽悠了很多年了,甚至到现在气候问题都跟环保部放在一起讲了,全球变暖成了一个单独话题。今年奥巴马上台,碳排放、新能源在全球范围内大热特热,天朝也跟着一起热,最终弄得连新能源的部分产品都跟钢铁、水泥、造船一样,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害得朝廷不得不想办法控制。这次奥巴马来天朝访问,股市里的新能源也被热炒,一度有了奥巴马概念股的说法。

    以前我一直都觉得环保这个问题没什么,至少是不那么严重,所以经常在心底里觉得这是后现代的问题,对于现代化尚未完全完成的天朝来说,谈这个问题还有些失之过早。如今看来,经过03年到08年这一轮大干猛上,天朝的工业化速度太快,确实带来了很严重的问题,气候变化已经非常明显了,在影响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了。

    以后要多注意气候问题。

    November 19

    冬天来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几乎还没有感觉到秋天,甚至桂花香才过去没几天,气温就急转直下,直接从夏天的尾巴跳到了冬天。
    国庆半个月在西北感觉到的秋天,在上海几乎没有感觉到。一直到上星期,平常也就是多穿了件外套,到了周末就突然宣布冬天来了。上周五是三个月的羽毛球场地的最后一次,我和同事打完出来,我还好穿了件厚点的衣服,比较挡风,他只穿了件薄薄的运动衫,我们就顶着10度以下的气温回家了。
    这一阵的事情有些多,几乎每个周末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或者是和朋友约见,或者是房子里的电器又坏了,总归是乱七八糟。不过这个冬天好歹也算是就这样平稳过渡过来了,我没有像这几年来每次换季都要经历的那样感冒,算是幸事。
    事情多了,就感觉日子过得很快;日子过得快了,就来不及让人感慨什么,要到别人感慨了,才知道是到了该感慨的时候了。
    不过七八月以后的心情,除了假期,大多数都还是以焦虑为主吧,主要就是房子的事情闹的。到现在房价已经涨到了两万,买房子的打算只能一推再推。这几天电视上又在放《蜗居》,让很多人很感慨,其实我是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感慨过了,不仅是在城市里为自己买一块立锥之地之艰难,更重要的还是女人的危险。
    冬天了,蛇已经开始冬眠,房价还没有冬眠,而人,只不过换了件马甲,还是在继续生活。
    November 14

    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

    这星期看完了拉铁摩尔的《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应该说这本书很不错,观察问题的视角跟我们平常的不大一样,值得看看。

    但是毕竟是外国人,虽然在天朝的时间不短,还是有些基础性的错误。比如说,他说楚国的优势在于水军,所以无法向北发展,最后中国只能被秦国统一。这个就是错误的。首先,当时楚国的水军并不强,各国都不强,楚国的主力跟别的国家一样,都是步军为主。其次,楚国的势力当时已经延伸到北方了,包括现在的河南南部、安徽大部、江苏大部,都在楚国的疆界之内。而这些地方基本上都是北方的地形,如果强项是水军,是拿不下来的。再比如,他以为李渊起兵的时候是因为突厥的帮助,才最后消灭了各个割据政权。而我们都知道,李渊起兵的时候只借了三千突厥兵,数量并不多,也没有以此作为主力,主力仍然是汉军。这种借兵与其说是军事上的需要,不如说是以这种方式来稳定突厥,使其不会趁虚而入。

    不过这本书还是有很多很不错的看法。我以前对边境和边疆的区分不大清楚,这次就基本上搞清楚了。他所谓的边疆就是汉族与少数民族接触的区域,尤其是长城沿线。他认为长城的形成不是因为少数民族的侵略,而是因为汉族的扩张。包括现在的内蒙古南部和山西北部、河北北部、辽宁西部,都是这种情况,在长城形成之前,这些区域都是少数民族区域,正是汉族赶走或同化了原来住在那里的少数民族,才使这些地区变成了中国的内部,而不再是边疆。

    他有个有意思的结论,在长城形成之前,汉族对于少数民族实际上是进攻性的,而不是我们一般以为的防守态势,即使发生了边境战争,也是因为汉族势力的扩张已经危及少数民族区域,才使少数民族发动了战争。因为这些地方既不是内地那样纯粹的农耕区域,也不是纯粹的游牧区域,而是游牧和农耕混杂的混合经济,所以这种区域既可以作为汉族的生活区域,也可以作为少数民族生活的区域。生活在这里的人既可以倒向汉族,也可以倒向少数民族。当内地出现大规模战乱的时候,汉族就可以向那些区域扩展,归附少数民族,而当内地比较稳定繁荣的时候,再归附内地。所以,他认为汉高祖的几次大规模出击匈奴,实际上并不是以消灭匈奴为主要作战目标的,而是为了保证边地的汉族不会倒向匈奴。

    当然,他这种观察结论的得出还是基于一个欧洲中心的世界划分,他把这些区域当作亚洲内陆的边疆区域,而非中国的传统势力范围或领土。但是在我们的观念里,这些区域都是属于中国的,亚洲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基本没有多少意义的概念,我们不会认为这些区域是属于“亚洲”,而是下意识地认为这些区域非常理所当然地是中国的一部分。他在使用中国这个概念的时候,其实是把中国当成一个现代欧洲式的单一民族国家,所以他说的中国,多数情况下就是汉族。也正是基于同样的思维方式,欧洲人不认为西藏、新疆是中国领土,而应该独立,不能理解我们所说的多民族国家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会非常下意识地认为,这些少数民族正在被汉族侵略、剥削和奴役,因为他们的经验就是这样的。而中国的长期历史传统里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关系,在今天也不是这样,而是不同民族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家里。

    不过,现在这样民族区域频繁出事的时候,看看这样的书毕竟是好的,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中国。

    October 26

    《建国大业》及政协的法统

    今年是建国六十周年纪念的一年。在各种各样的纪念活动和献礼中,除了阅兵,最轰动的大概就是《建国大业》了。昨天刚看完《解放》,今天就又看了《建国大业》。

    《建国大业》在一开头就已经说了,这个片子是庆祝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成立六十周年的。所以,在这个片子里,主题不是解放战争的英雄史诗,而是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从一开始,就是国共两党就成立民主联合政府所进行的谈判,中间是没有民主党派参加的国民代表大会的召开,再是颁布民国宪法,选举正副总统,最后是共产党主导的新的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可以说,这个片子的主题就是国民党和蒋委员长建立一个法统的努力终究归于失败和新的法统最终形成的过程。

    这个片子给我的印象要比我看之前所听到的评价好些,虽然主题线索显得不够突出,情节不够紧凑,常常有因人而设情节的情况,但大体上还是在围绕着政治协商会议这个主题在推进。从历史来说,这也是符合事实的。1949年成立的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确实是各个阶级的共和,而不是人民共和。虽然它宣称自己代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职能,但仍然不是人民代表大会。共产党是在兑现44年对全国人民和各阶级精英所做的承诺,成立一个由各阶级精英人物参加的联合政府,而不是人民政府。

    按照孙中山的宪政分三个阶段走的理论,宪政需要经过军政和训政两个阶段,才能最后建立宪政政府。军政是统一全国,训政是辅导人民学习行使民主权利,最后才能达到宪政。所以,孙中山在1920年建立的大元帅府并不是一个政府,而仅仅是一个军事组织,是为了北伐而成立的机构。在孙中山去世后,才在广州成立了国民政府。这个国民政府,并不是一个选举的政府,而是一个革命政府,即由国民党一党包办的政府。所以,无论是冯玉祥还是李宗仁,在反蒋时打的都是护党的旗帜,而非改组联合政府。

    经过1930年代初的一系列反蒋战争后,各军阀才基本达成共识,蒋介石是打不倒的,才改提改组联合政府的口号。嗣后,无论是在1935年桂系密谋成立西南联合政府,还是张国焘在川西北成立联合政府,还是张学良与共产党的谈判,都是以成立联合政府为号召的。所以,在这一时期,蒋介石对所有此类成立联合政府的态度都是一概扑灭,决不姑息。而到西安事变后达成的口头协议中,蒋委员长终于被迫承诺,成立一个由各政治势力参加的国民参政会,吸纳各种政治势力。但国民参政会的职权一直限于为国民政府提出建议,而不是议会,所以对国民政府没有法律上的约束力。

    在此后的抗战时期,国民政府与国民参政会之间的紧张是一直持续着的。原因很简单,无论共产党还是其它政治势力,都希望国民参政会能够升级为议会,能够对国民政府有法律上的约束力。而作为国民政府来说,当然不愿意自己戴上一个金箍圈,受控于别人。但对共产党而言,国民参政会是一个有效的方式,无论其是否能成功地升级为议会,共产党都可以利用这个合法的组织形式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既然在与国民政府的长期斗争中,一方是共产党参加的国民参政会,一方是国民党完全包办的国民政府,共产党与各民主党派的同盟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有些人说,国民党失去民主党派是在解放战争中,其实是搞错了,早在抗战时期,民主党派与共产党就已经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相互同情、声气相投。

    这个逻辑继续发展,随着共产党力量日渐强大,与国民党博弈的实力也就越充足了。所以,到1944年,由毛主席所作的中共七大的政治报告就是《论联合政府》,表达出了各个民主党派的事实诉求,各政治势力都能够进入政府,而不再是为国民政府提供咨询和建议了。而在这一时期里中共反复提到的民主,其衡量标准实际上很简单,也就是是否允许国民党之外的各政治势力参与政府。毛主席在于黄炎培的谈话中说的民主,实际上也就是许诺,如果我们共产党人来领导,一定会给各民主党派一席之地。

    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实质上就是在为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做准备。按照米国人的要求,军队应该是国家化的,在政治上保持中立,各党派均应放弃军队。所以,在这一时期的谈判中,核心的问题是国共的军队如何改编为由国民政府统一领导的军队。梳理一下这个逻辑就是,政治协商会议为国民政府提供合法性,党团在政治协商会议中活动,而政府应在党派问题上保持中立,军队由政府统一领导,也在政治上保持中立。而这之前,所谓的国军,实际上也是国民党的党军,而不是国家的军队。因为国民政府和国民革命军都是国民党领导的,别的政治势力无缘插手。

    国共谈判破裂后,国民政府一边宣布八路军与新四军为叛军,开始“戡乱”,一边召开了没有共产党和当时最主要的民主党派民盟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嗣后不久又宣布取缔民盟。而共产党在这一时期除军事上坚决反击外,在政治上则继续以联合政府为号召。胡宗南占领延安后,按照蒋委员长的理解,共产党的巢穴既已被击破,也就在形式上完成了统一全国的任务,因此就着急召开国民代表大会,举行全国大选,使自己成为合法的民国总统。所以,在这次选举之后,蒋委员长的身份变了,从原来不代表民意的国民政府主席变成了经过民意代表机关选举的中华民国总统。

    但就在国民党提出举行全国大选的1948年,实际上国军已经完全进入守势,在东北差不多败局已定,关内也是人心惶惶,江河日下了。而共产党方面则已在准备召开由自己领导的政治协商会议,建立政权。到1948年底1949年初,三大战役结束,全国战争胜负形势已经明朗,中华民国政府牌子虽在,但已不具备代表全国人民的资格,共产党则大张旗鼓地准备召开政治协商会议,建立新法统。

    1949年召开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性质虽然是全国各阶级进行政治协商的机构,代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职权,但从法理上说,参加政治协商会议的代表们均非经过人民选举产生,而是由共产党邀请参加的。以此一时期的政治协商会议与后来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性质与职权相对照就很明显,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明确宣布,一切权力归人民代表大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级政府由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而1949年的政治协商会议选举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级政府只是各个阶级共同参加、共享权利的联合政府,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民政府。

    从这个意义上说,1949年的共和只是各个阶级精英人物的共和,而不是人民的共和。一直到了1954年召开人民代表大会,才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民共和。而1949年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质上是中华各阶级共和国,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民共和国。所以,我们今年纪念新中国成立60周年是可以的,纪念共和国成立60周年也可以,却不能纪念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而这也许恰恰是今天的精英们也愿意纪念60周年的原因,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一点,更是因为他们希望今天的中国也是1949年的共和国,而不是1954年的共和国。

    另外对片中几个主要人物的表演在这里也说几句。

    张国立演的委员长很失败,口音搞不清楚,既不是委员长的宁波口音,更不是纯粹的普通话,语气上有模仿孙道临的痕迹。

    邬君梅的宋美龄扮相,尤其是在美国争取美援时的打扮和口气,有失庄重,虽然是米帝的狗腿子代理人,但好歹也是一国元首夫人,不能搞得跟妓女向主顾讨要嫖债一样。

    许晴的宋庆龄完全是继承她的一贯风格,她大概搞不清楚一个以革命为志业的女性该是怎样的气质,仅仅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守寡多年的闺中怨妇。

    尤勇演的白健公太过轻剽,说话不经大脑,不是健公的风格,健公一生为人阴狠,老谋深算,不能是这个风格。

    王学圻演的李德公太过阴险,而李德公本人的性格是比较开朗的,也很和蔼可亲,是张发奎所说的“伟人”,没有那么阴险。

    吴刚的闻一多过于夸张,没有拿捏好分寸,让人感觉闻一多不是因为悲愤而慷慨激昂,完全是一个疯子在众人面前胡乱喊叫。

    共方主要露脸的毛主席和周恩来都是老演员了,驾轻就熟,不存在问题,就不说了。其他客串演员都是出来露个脸,也不说了。

    October 25

    再谈谈《解放》

    从国庆长假前就开始看,到今天总算是基本把《解放》看完了——48和49两集跳过没看,所以只能算是“基本”。

    应该来说,这个片子还是吸收了许多最近的党史研究成果的。比如卫立煌在东北的消极状态对东北形势转变影响甚大,而这一点以前的影视剧里都是没提到的。但对卫立煌与CP的关系也没有多少交代,这算是个遗憾。不过,从卫立煌后来的表现看,他当时确实只是在军事部署上持比较消极的态度,不肯积极进取,让国军丧失了许多战机,尤其是在对廖耀湘兵团的使用上,但并没有积极配合共军行动。应该说,这是符合他当时的状态的,他应该没有加入CP,只是有消极厌战思想。而且,在东北战后,他孤身逃亡香港,被押回南京受审后,又在外漂泊了几年,一直到1950年代中期,才回国了。

    还有郭汝瑰的作用,以前也比较少提到,而这次则明显重要多了,尤其是在淮海战役中,他提供的情报对当时的共军决策影响也非常大。但郭汝瑰因为战后只是按起义将领对待,并没有承认其为共军工作的贡献,所以待遇也比较一般,只是在政协工作,所以名气比较一般,远不如后三杰尤其是熊向晖的作用明显,也不如熊的名声大。但这次仍然承认了其贡献,这已经很难得了。

    但是与郭汝瑰相似的刘斐,在解放战争中也为共军提供过不少情报,不知道何以没有得到多少体现。不过刘斐与共产党的关系似乎也不甚明确,因为他是白崇禧的人,所以白崇禧在回忆录里也只是说他投共,而没有指责他在当时就已通共,并且说他投共后也没得到多少好处,言下之意似乎他也不认为刘斐是共谍。

    杜聿明的作用一如既往地突出,在这个片子里,他在国军将领中,可以说是最突出的一个,从东北到淮海,他一直是重大战役策划和指挥者,对委员长比较忠诚,也有军事才干。不过国军将领中对他的评价不甚高,比如张发奎,对他就很是不以为然,不认为杜聿明的军事才能有多高。当然,张发奎眼里,国军将领中就没几个有才干的人,大概只有白崇禧他认为确实是有军事天才的,再就是后起之秀孙立人了,其他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对粟裕在淮海战役中的作用,这个片子的反映也基本上是比较忠实于史实的,没有篡改太多,从战役计划的提出,到他独立指挥华野部队作战,再到他在围歼黄维兵团的关键时刻的重要建议,都能反映出他的军事思想和军事才干确实优于许多人。这个片子里的陈毅多少显得有些无能,只是个和稀泥打哈哈的人,没有发挥太多的重要作用,这也是比较符合事实的。

    当然,这样大规模的片子,总是难免挂一漏万,会少提到许多人,比如55年上将级以下将领基本上没有几个露脸的,元帅中徐帅也没得到几个镜头,解放山西也基本上没有反映,提到一野的也就是毛主席和党中央在陕北的时期。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整个片子的主角还是毛主席和蒋介石、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的斗争,共方的焦点是在毛主席和党中央身上,所以毛主席党中央走到哪儿,片子的重心就在哪儿。大将里露脸比较多的也只有粟裕一个人,别的基本上都没多少镜头。倒是刘亚楼的镜头还不少,颇有几个。

    下午看到淮海战役的时候,还想到一个话题,也在群里扯了一会。这就是,在淮海战役中围歼黄百韬兵团时,如果邱清泉、李弥两兵团如果能够突破宋时轮指挥的阻击防线,与黄百韬兵团会合,形势会如何发展?按照国军方面制定的徐蚌会战作战方案,就是如此,如果这一目标实现,则在外围的黄维兵团、孙元良兵团和刘汝明兵团就会积极进攻,共军就等于陷入国军包围,而这恰恰是国军自解放战争以来积极寻找的以大规模会战消灭共军的指导方针,而且,如果出现此种情况,徐州和武汉两个剿总所辖国军部队都会积极出动,达到对共军的聚歼。如此,则共军在关内的形势就会急转直下,由攻势转入守势。华野和中野只能突围出去后分散为几个兵团分别作战,短期内无法与国军进行决战性的会战。

    在东北也是一样。如果在打锦州时,廖耀湘兵团和东进兵团能够积极进攻,则共军围攻锦州、切断东北和华北国军联系的战略目标就会落空。而在这个关键当口,卫立煌的消极和廖耀湘的狐疑避战就对共军帮了很大的忙,让共军迅速达成了解放锦州的目标,而后又转头围歼廖耀湘兵团。围歼廖耀湘兵团时,共军的阻击也打得相当艰苦,成就了著名的塔山阻击战。如果共军稍有松懈,让东进兵团成功地突破共军的阻击防线,则整个战役的形势也会发生转折性变化。

    从总体上说,这个全面反映解放战争的片子仍然是成功的,让一般观众对解放战争能有个相对比较清晰的了解线索。

    September 30

    国家与社会

    看完施密特的《论断与概念》后,就一直想着写个什么东西,但是一直也懒得没动笔。前一阵接晓波的短信,要写一个书评,刚好关系到国家与社会,就写了这个。不过,因为对评论对象讲得太少,所以在见报的时候又另外改了一个版本。但我自己觉得,还是原版比较好些,在这里发一下,庆祝国庆。

     

    国家与社会

     

    萧武

     

    自19世纪以来,一个变得越来越流行的说法是,国家与社会、政府与人民是对立的。20世纪初,这一说法也来到古老的中国。到今天,这已经是人人都必须清楚知道的所谓的“常识”了。

    以此为逻辑前提,我们已经见到了许多自问自答的学术成果。比如说,我们经常见到一个问题: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资本主义?但在提出这样的问题的人们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一个基本的事实,即在地球上的各个文明圈中,只有西欧自生自发地产生了资本主义,而包括美洲、非洲、中国、阿拉伯和印度等各个地区,资本主义都是被输入的,而没有从自身的历史发展中产生。

    答案一般是,中国出现过各种各样的资本主义萌芽,远的追溯至宋代,近的也追溯到了明代,最后却都被国家扼杀了。换言之,如果不是国家干预,按照经典的五阶段论,人类社会将会自动地由原始社会一路进化,直至最后发展到共产主义。

    但问题是,国家与社会、政府与人民真的是完全对立、无可调和的吗?

    卡尔·施密特对这个问题另有答案。他的观点是,把国家与社会、政府与人民对立起来,是资产阶级的阴谋。他说,“社会”本质上是一个论战性概念,社会作为其对立观念属意之所在是具体的、当时存在的君主制军人和管理国家,而与之对立、不属于这个国家者便被称为社会。(卡尔·施密特著《论断与概念》,朱雁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P144)

    用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说法,“社会”这个概念是资产阶级在革命尚未取得压倒性优势时的一个统战策略,是一个阶段性的概念。在当时,资产阶级的主要敌人还是封建专制国家,为了打倒这个敌人,资产阶级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我们中国的革命中,这个团结起来的力量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名称,比如在抗日战争时期叫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在解放战争时期叫爱国反蒋民族统一战线。而在资产阶级革命时代,资产阶级便声称,凡是一切不属于国家的,都是社会的;凡是社会能够自治的,国家都不应该插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才有了我们耳熟能详的另一个所谓共识,管得最少的政府,就是最好的政府。

    尽管资产阶级革命在全世界各地已渐次胜利,但“历史终结”的日子毕竟还未到来,所以国家与社会、政府与人民到今天还是被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专家学者们说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水火不容,一副你死我活你活我死的样子。国家就如神话故事里的王母娘娘,一副坚决维护旧秩序的反动模样,衰朽、僵化,一万年也不会有变化;而社会则如牛郎织女的传说里的织女,反抗旧秩序渴望新生活,楚楚可怜。

    比如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按照以往的说法,据说是发展程度很高的,却不幸被国家扼杀,还要等到三百年后再有西洋来的坚船利炮输入。

    这个说法的前提当然是,资本主义产生于社会,而国家——或者一家一姓——为了保持自己的统治,维护旧的秩序,总是扼杀各种各样的资本主义萌芽。

    但卜正民先生的《明代的国家与社会》却表明,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官邸并不是如此尖锐对立,许多被算到国家头上的责任其实本来还是由社会引起的。而且,还应该补充的是,社会上的许多新事物的产生其实都与国家体制有关。

    更重要的是,在国家总是扼杀新生事物——比如资本主义萌芽——这个叙述里,叙述者们往往忽略了一点,社会会发展甚至会倒退,国家也没有闲着,并不总是一成不变,他也在发展变化甚至倒退,根据不同的形势和需要对自身进行调整。对于一个新生事物,国家未必一开始就会反对,往往倒是一开始的时候是支持的,只有当他们发展到已经触及国家统治秩序和统治集团的利益的时候,才会出手干预,极端情况下可能会将之扼杀于摇篮之中。

    比如资本主义秩序之向世界扩展,就远非“自发扩展”。没有工业革命催生的坚船利炮与近现代资本主义国家体制强力推动,资本主义要自发扩展到全世界,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在中国,即使资本主义的商品已经输入进来,中国的社会秩序也还是坚持了七八十年才最终发生变化。而号称全世界抵御蒙古骑兵时间最长的南宋,从与蒙古直接接触到最后灭亡,也才不过四十二年(公元1234年金亡,1276年宋亡)。

    卜正民的研究表明,正是社会领域对商业关系、社会网络中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所作出的极端反应,猜导出了明代国家体制的动态平衡。换言之,在据说是国家扼杀了资本主义萌芽的明代,国家不仅没有强大到按照自己的要求塑造社会领域的地步,反倒是社会领域内发生的事情在不断地冲击和改变国家体制,最后形成一个动态的平衡。

    其实,不惟明代如此,历朝历代莫非如此。国家对社会不仅没有进行“一切尽在掌握”的干预的能力,反而要经常性根据社会变动对自身体制进行调整以适应。原因很简单,正如马克思所言,生产力水平决定生产关系,国家并不是不想对社会进行全面干预,只是技术上还无法实现。那种真正能够对社会进行全面干预的国家不是在资产阶级革命之前,而是在之后,才有了可能,这也就是施密特所谓的总体国家——这个总体国家早已随着第三帝国的灭亡烟消云散,另一种类型的总体国家也已在1991年落下帷幕。

    这一现象在今日的中国同样存在。因此,需要提醒那些仍在鼓吹国家与社会、政府与人民对立的人的是,如果国家与社会对立的逻辑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提出:既然独立于国家的社会是可能的,为何独立于社会的国家不可能?

    September 20

    胡汉民招来了日本鬼子?

    这一阵一直看张发奎回忆录。这原本是米帝哥伦比亚大学的学者夏莲瑛在香港呆了几年采访,后来又查阅各种资料后写的。2006年,这个书被香港一个反动分子郑义翻译过来,在香港出版。我看到过正版,但是还是买了盗版,毕竟盗版的省很多钱,而且我也不认为这个书有多么重要,属于看过就可以扔掉的类型。
    总体上说,张发奎给我的印象是素质不高,基本不懂政治,但出身比较贫寒,过过苦日子,所以后来治军较严,北伐的时候也表现还好。他对CP的态度也很暧昧,南昌起义的时候打的就是他的旗号,也确实比较左倾。但对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他都是坚决反对的,广州起义就是他的部下镇压的。
    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这个书里的一个注释,看样子是翻译者郑义给加的。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抗日战争的责任问题,所以我在这里大概复述一下。
    1930年中原大战中,冯阎初期本来在军事上占优势,但是在安徽、苏北遇到连绵阴雨,一个月未能向前推进,让国军缓过了精神,开始反击。在这个时候,张学良率东北军入关“调停”,冯阎军后撤至陇海路开封以西。同时,广西的李白和张发奎正在待机北进。
    这时候出了一个事情,影响了以后的历史发展。
    德国在一战中战败后,被规定不能制造军火。到1930年,欧洲形势日渐紧张,对德国的禁令仍然没有解除,德国未免比较紧张。后来德国与国民政府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协议的内容包括两项:德国负责为国民政府训练二百万军队,中国则允许德国在中国开办军工厂,利用德国的机器设备,成品由中德两国共享。
    按理说,这个事情对当时的天朝来说是个好事,国民政府应该都很支持。但是,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此时蒋汪胡本已合作,胡汉民为立法院长,汪精卫为行政院长,委员长为军委会委员长,但汪胡二人对将委员长仍心怀不满。按照国民政府的惯例,对外协议须有五院院长共同签署,始能生效。作为立法院院长,胡汉民拒绝签署。
    胡汉民是国民党右派的领袖,汪精卫是国民党左派领袖,但是在北伐宁汉之争后形成的格局中,渐渐形成了汪精卫、胡汉民和孙科合作,一起对抗委员长的格局。胡汉民此时认为,这个协议实际上只有利于将委员长,对别人都不利。原因不难理解,德国的训练只会训练中央军,从这个协议中得到的武器也只会给中央军,这样,委员长在国内政治斗争中的力量就会更进一步增强,而对其他各派势力极为不利。所以,胡汉民拒绝签署。随后,委员长就下令将胡汉民拘禁于北京西山。
    然后,委员长不断派人劝说胡汉民,希望他能支持这个协议,后来派去了与胡汉民较为接近的刘纪文。但胡汉民是个倔脾气,不但没有屈服,而且要刘纪文给他带话出去。
    刘纪文带出去的话是什么呢?要点如下:首先是,西南迅速另组政府,整顿军备,准备北进,从衡阳直进武汉;同时,他要刘纪文和陈友仁去日本找日本外相犬养毅,让日本出兵东北,威胁东北军老巢,迫使张少帅回师东北,这样,冯阎军没了后顾之忧,便可沿平汉路南下,与西南部队会师,然后一起顺流直下,攻取南京,武装推翻蒋委员长领导的南京国民政府。
    消息到达各方后,基本上实现了这个计划。日军果然在东北行动,吸引张少帅回援;李白和张发奎的第四军也由湘桂边界过了衡阳,甚至占领了长沙。但他们却没能会师武汉。为什么呢?在北方,蒋委员长买通了阎锡山和冯玉祥的几个部属,冯阎反蒋联盟瓦解,也就不能进取武汉了;在南方,原第四军系统出来的陈铭枢、蔡廷锴从福建进至广东,威胁桂军与张军的后背,桂张军不得不撤回广西。这样,胡汉民的计划就失败了。
    但是日本人进占东北后,按照原来说定的,事成后还是要退回去的。但这时日本国内政治也形势大变,少壮派军官在政治上越来越有眼球,而文官系统对军队的节制也越来越形同虚设。计划既然已经失败,胡汉民只好要求犬养毅从东北撤回日军,犬养毅倒是主张撤兵,但是被日军少壮派给刺杀了,日军对东北的占领遂成事实。
    但这件事一直没有对外披露,胡汉民偷鸡不成反蚀米,给人留下了把柄。胡汉民被释放后,便去了欧洲游历。1935年,中央迭电请远在欧洲的胡汉民回国服务,胡汉民便转道回国。到香港时,南天王陈济棠亲自前往迎接,以示忠诚。胡汉民随陈济棠到广州后,陈济棠对他又阳奉阴违,有如曹操之对汉武帝,只是留着以后反蒋做旗帜用。胡汉民要求去上海、南京,陈济棠就威胁他公布前面引敌入寇的秘密,胡只好克制,最后在1936年郁愤而死。
    候任评论三国史事曾说,董卓死后,李汜等四将本欲率兵西返,李肃出谋划策说,退回去时死路一条,还不如东进洛阳,四将如计而行,遂引发天下大乱。
    胡汉民本是党国元勋,奈何为一己之私,引敌入寇,致险民族于危亡,追念其早期倡导民族革命之言论,何其如此不悟也。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郑义在这个注释里说,这个说法来自杜月笙的秘书胡启五,可信度到底如何,尚待方家考证。
    September 12

    俞作柏与李明瑞

    李明瑞(1896~1931)
      中国百色和龙州起义领导人。广西北流人。1918年入云南讲武堂韶州(今韶关)分校炮科学习。1920年毕业后在桂军中任连长、营长、团长。1926年起任国民革命军第7军旅长、师长、副军长。在北伐战争中,率部参加贺胜桥和德安等战役,被誉为虎将。1929年6月,任广西绥靖司令兼整编第15师师长。10月誓师反对蒋介石失败后,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同年12月和翌年2月与邓小平张云逸俞作豫等领导左右江起义,创建革命根据地,任中国工农红军第7、第8两军总指挥。1930年初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11月,奉命与邓小平、张云逸等率第7军离开右江苏区,在桂黔湘粤赣边界地区转战中,指挥奋战梅花村、强渡乐昌河和崇义突围等战斗,摆脱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于1931年春胜利到达湘赣革命根据地。根据中共第1方面军总前委决定,他任河西总指挥部总指挥,统一指挥赣江以西部队,取得安福等战斗的胜利,配合了中央苏区第2次反“围剿”。5月任第7军军长,7月率部东渡赣江,到达中央苏区,在江西兴国与1方面军主力会合,参加第3次反“围剿”,战功卓著。1931年10月,在“肃反”扩大化中被诬陷杀害于江西省雩都县(今于都县)。

      1945年平反昭雪,追认为革命烈士。

    这是百度百科上关于李明瑞的介绍。

    以前看莫文骅回忆录的时候就知道了李明瑞,但是具体事迹不甚了了,只记得他参加过北伐,是比较有名的将领,后来领到了广西的红军其一,并创建了红七军和红八军。李明瑞任这两个均的总指挥,张云逸时为副总指挥,在苏区时职位甚高但后来叛变的龚楚时为参谋长。红七军和红八军在广西斗争失败,从广西一路转战,辗转进入江西中央苏区,艰辛备尝,但保留下来的不太多。共军后来的将领中,比较有名的大概就剩了受中央委托组织起义的小平同志、1955年大将张云逸、1955年上将李天佑、1955年中将莫文骅和1955年中将韦国清。还有一个可能知道的人不太多的同志,就是陕甘宁边区的法院院长雷经天。其他的大多牺牲。到苏区后,红七军一再被缩编,直至最后缩编为红三军团五师。李明瑞本人则在1931年的肃反中被误杀。

    后来看李宗仁回忆录,虽然也提到了一些,但是也比较简单,没有太多谈及。这次看白崇禧回忆录,他谈到的比较多,对李明瑞的评价也比较高,认为李明瑞打仗比较勇敢,是不错的战将。但他的回忆录中提到了一个与共军军史记载不一样的事情。健公说,李明瑞到江西后,处境并不好,确实曾与国军联系,想反正,被共军发现后杀害。如果健公所说不错,那么李明瑞之死就不能算是误杀,确实是咎由自取。

    健公没讲他的消息来源,也不清楚他是有李明瑞与国军联系的证据,还是说,他也是后来从共军杀了李明瑞的理由猜推导出来的呢?但是莫文骅回忆录里也只是说,1931年肃反时被误杀,至于究竟有何证据,他也没说。

    顺便也说说俞作柏,他和李明瑞关系比较深。俞作柏从李宗仁在山里当土匪的时候就已经归顺了李宗仁,但后来嫌山里太苦,又离开了,投奔了黄绍竑。后来讨贼军与定桂军联合统一广西,俞作柏一直是主力之一,李明瑞为其手下。广西统一后,俞作柏升任旅长,李明瑞升任团长。其时俞作柏与李明瑞已有左倾倾向,被李宗仁免职后归顺蒋委员长。1929年蒋桂战争爆发,桂系领袖李宗仁正在上海,白崇禧率领北伐军在京津一带驻扎,通电辞职下野,北伐时留守广西的黄绍竑独木难支,桂系失败,李黄白败走香港。国民政府解决时,以俞作柏代领桂军并兼广西省政府主席。当时桂军在武汉仍有势力,李明瑞时为师长,将各部队首长集中起来开会,乘机将之缴械。

    俞作柏回广西后,违反委员长编遣桂军大部的命令,成立了一个教导总队,收容编遣下来的桂军干部,这个教导总队由张云逸率领,后为百色起义的主力。桂军问题解决后,国民党左派在汪精卫领导下,粤军张发奎又在广东发动反蒋的护党救国军。张发奎与广西联系,希望能一起行动。小平同志时在俞作柏身边工作,劝其不要响应,俞作柏不听。李明瑞时为广西绥靖司令,与俞作柏一起开赴广东参加护党救国。而粤军中意见也不统一,陈济棠时为张发奎手下师长,被蒋委员长收买,反戈一击,护党救国军失败。桂军随之失败后,俞作柏逃亡香港,李明瑞回到广西,参加红军起义,并成为红七军和红八军的总指挥。抗战爆发后,俞作柏曾任苏浙皖“忠义救国军”副司令,因为不肯以反共为主业以抗日为副业,违背中央方针,遂辞职他走,后参加民主运动,成为著名民主人士。解放后的1956年应广东省政府之邀到广东任职,曾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全国政协委员等。1959年病逝。

    很惭愧地说明,因为我懒得翻书,上面俞作柏这一部分基本上也是抄的百度百科对俞作柏的介绍。

    但李宗仁与白崇禧对俞作柏都相当反感,印象极其糟糕。白崇禧回忆录里多次提到,在定桂军与讨贼军取得初步胜利后,俞作柏时在黄绍竑的讨贼军任职,曾私下劝黄绍竑突袭李宗仁,将定桂军纳入自己麾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李白二人认为,俞作柏为人不好,反复无常,而且贪财。白崇禧回忆录里还曾多次提到,孙中山曾委派马君武为广西省长,马君武到广西不能胜任,遂去职回广州。李宗仁时在山里做土匪,俞作柏为其部下。李宗仁曾明令部下宁可卖枪,也不得抢掠行旅。但俞作柏在路上打劫了马君武,并当场打死了马的姨太太,让马非常伤心。白崇禧回忆录还提到,在桂军讨伐唐继尧时,在广东的滇军范石生部曾假以援手,白崇禧曾与范约定,平定广西后即当助范回滇。但在对唐战争胜利后,俞作柏受命支援范部,在路上却因为贪图烟土,突然追击滇军龙云部,以致被龙云击败,范石生也因此未能回滇。白崇禧说,这件事是他失信于人,所以他终生抱歉。健公并称,俞作柏在败走香港时,曾带走大量钱财。

    范石生想来不少人知道,共军初起时,在潮汕一带失败后,余部曾由朱德率领加入范部,后又脱离。

    总而言之,俞作柏人品很不好,但是却在北伐时即能左倾,而且一直同情CP,解放后还能回国参加建设,实属难能可贵。可见人确实很复杂,私德与公德常有背离。

    September 04

    再谈白崇禧口述回忆录

    《白崇禧口述回忆录》看了大半,感觉比较一般。这都是当年拿党国的钱搞的口述史,但是质量很一般,从中完全看不出白健公为啥被人叫“小诸葛”,也看不出来他的军事水平到底如何。

    那天在群里跟人扯了一会,算来算去,国军里也没几个特别能打的,尤其是到一级上将这个级别的,白健公应该算是同级别的人里面军事素养最高的人了。但是这个口述史也整得很糟糕,看不到健公到底如何策划战役、指挥军队,能看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跟健公本人不大有关系的事情。

    比如抗战一段,抗战时期他的职务是副参谋总长兼军训部长,但是也指挥过大规模战役。武汉会战本应由五战区李宗仁长官指挥,但是当时李长官旧伤复发,回武汉养病,健公代理其职,负责指挥五战区国军参加会战。再一次是在抗战后期,成立委员长天水行营、桂林行营后,健公担任桂林行营主任,理论上说,长江以南包括四战区、七战区、三战区、九战区的国军都归他指挥,但他真正指挥过的就是昆仑关之战,别的都是军政委员会直接指挥。按说,如果真要写健公在抗战中的功绩,那么应该突出写这两个时期,但回忆录却舍此不为,而给整个国军抗战史做了一个简单的回忆,包括国军的各个战役、各兵种的抗战表现,都有一个大致的概述,然后是健公的检讨,而健公本人的行踪、作为都是穿插在其间,并不突出。健公还兼任军训部长,到过各个战区参加各军校的毕业典礼,是本应该讲讲的,比如他对各战区将领的观感之类,但是没有,有的就是简编的国军抗战史。

    不过总体来说,健公确实担任军事主官的时间不多,大多都是担任参谋长。在统一广西诸战中,他都是担任定桂讨贼联军的参谋长,有时候会担任某次战斗的前线指挥。粤桂联合,健公居中联络,可谓厥功至伟,但是北伐军兴,他仍然是担任委员长的参谋长,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没啥机会发挥他的战略战术水平。抗战开始后,他又被调任中央服务,担任副参谋总长兼军训部长,还是没有独当一面。抗战结束,成立国防部,他担任国防部长,一直到解放战争后期,他才到武汉指挥所担任华中国军的指挥,但这一时期华中地区国军作战不多,除了刘邓所部挺进大别山时和最后四野南下时之外,华中部队多被调往其他战区参战,而健公本人也并未直接指挥。

    就以回忆录所述健公对国军抗战历次战役的检讨来说,其实也不甚高明,没什么特别见解,只是多次提到,“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的发明权属于他。他对国军抗战历史战役的检讨中,看不出来他对当时国军排兵布阵的深刻检讨,也没说国军到底作战如何,只是说国军武器不行,训练不好,所以每战皆北。尤其让人觉得没有说服力的是,他对抗战的整个检讨其实是建立在制空权决定论的基础上的,他认为国军中前期作战全部失败,是因为国军没有制空权,而到后期,出现局部的反攻胜利,则是因为美空军参战,倭寇制空权渐渐丧失,所以敌我形势大变。他甚至在检讨桂柳战役时说,国军在同等装备条件下,如果制空权能大体平衡,则相同人数的国军与倭寇战斗力其实相去不远甚至略占上风。果真如此,则无法解释为何国军在解放战争中占有绝对制空权的情况下,仍然连战皆北,最后败退台湾。反观共军,在朝鲜战争战场上,完全没有制空权,但是共军仍然能取得前面几次战役的胜利,整个战争到结束,共军也未取得制空权,何以仍然能胜利?

    所以,这个口述回忆录真是让健公的功业打折不少,该表现的没表现,不该表现的瞎表现。抗战讲得一塌糊涂,解放战争没讲,北伐结束到抗战军兴这段基本空白,到最后,只能详细讲了统一广西的诸次战役。从这个回忆录看,健公完全就是小聪明,在大事情上没做什么太多贡献。比如说在桂柳战役中,他在昆仑关视察时发现,倭寇守一个山头,国军久攻不下,他到上面看了看,让部队换了一个炮位,侧击倭寇阵地斜面,战斗进展遂转为顺利。但是像这样的事情,一个师团级甚至营级干部都应该具备能力,而不是以健公的副总参谋长兼前敌指挥之尊应该做的。然后就是耍一些小聪明。比如在统一广西的战争刚开始时,他们要缴临近驻扎的敌军的械,但是因为当时双方尚未开打,他们实力也不及对方,于是他设计邀请对方指挥官来饮宴,让黄绍竑即席解决之,而他带兵将对方部队包围并缴械。

    他在台湾做这个口述回忆时,委员长和当事人大多尚在人世,是以不能不有所回避,所以对桂系他一直显得比较回避,也否认他与李黄有什么特殊关系,而比较强调他对中央的忠诚,对委员长的公忠无私。而李宗仁就显得放得开得多了,好不避讳。

    其实我对一个事情很感兴趣,就是广西部队在国军中一向以能吃苦耐劳、艰苦奋斗、擅长山地战著称,是最接近共军的风格的,所以我很想知道他怎么看共军和CP。而且,在抗战初期国共蜜月期他还曾访问延安,并与毛主席讨论过持久抗战,但是他对此事却未着一字,殊堪遗憾。他只是在武汉会战结束向南撤退时提到,他当时与周恩来同乘一车。他对周说,你们不到广西来,我很感谢。周则说,我们要做的你们广西都做了,我们不用去了。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有资料价值的事情是,他几次谈到红军长征中的湘江战役,红军此役损失人员近五万,损失比例超过60%,是共军战史上少见的大败仗,共军战史中提到时都是模糊过去了,不大详细。而健公则在回忆录中交代了一个细节。健公说,廖磊当第七军军长时,对部队训练较严,要求战士能负重跑,而且演练过全军泅渡江河。红军长征到湘江时,将江边所有能收集的船只都收集控制起来,满以为就能将桂军阻挡在对岸,不想桂军却乘夜全军泅渡过江,出其不意攻击红军,红军毫无防备,因此大败。

    总之,即使要让别人代做回忆录,一定要选个好点的人,不能找这种完全不负责任应付差事的班子。看看共军将领的回忆录,就严肃得多了,国军还是要学习。

    August 15

    知青文学里的“小芳”们

    拜毛主席的伟大决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所赐,我们天朝的文学里增加了一个新品种,也就是知青文学。知青文学其实大多数都故事雷同,无非是在农村生活如何艰苦,他们怎么欺骗了一个天真纯洁的“小芳”之类。但是我不知道知青们到底在农村受过多大委屈,为什么这苦能有这么多,都诉了30年了,还没诉完。而且能够30年如一日毫无进步的重复建设,雷同的故事,雷同的感受,雷同的控诉,就像祥林嫂的那句话,都成口头禅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前面的30年里,掌握着话语权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已经通过高考成功地跳出了农村,回到了城市,而农民如何看待知青,很少被人提到。我看过的对知青的回忆的稍微能有点出息的就是王彬彬了。我记得差不多七八年前在一个什么杂志上看过一个他写的文章,是从农村人的角度去回忆知青的。除此之外,都是从知青的角度写的。

    实际上,知青的真实情况远比知青文学的描述更复杂。比如说,有许多知青在有了回城政策之后,他们是没有回城的,而是选择继续在农村生活,或者做医生,或者是民办老师,默默地过了一生。他们如何看待知青文学,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回了城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回忆了。因为回忆是有闲阶级才有心情干的事情,比如那些当年回城后来下岗了的,或者生活并不好的,他们怎么看待他们的知青经历?我们同样不知道。

    今天看了个片子,《走着瞧》,文章演的,故事背景在秦岭深处的大山里,讲一个小知青在那个年代里下乡时干的一些荒唐的事情。他在农村的所作所为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件好事都没干过,能干的坏事都干了。他不仅害了畜生,而且害了人。他为了偷懒,设法当上了饲养员,结果害了一头驴黑六,让黑六原来“骄奢淫逸”的皇帝生活无法继续,又不能干活,最后被杀死了。黑六的弟弟为了给哥哥报仇,不断地作弄他,最终不惜纵深跳进火海以至烧死。

    他看中了村里的一个漂亮姑娘彩凤,就千方百计接近她。他因为被黑七作弄住院,出院的时候彩凤去接她。在回家的路上,他在驴车上把彩凤睡了。但是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黑七自己拉开了缰绳,跑回去了,等到他们醒来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围观他们。结果是彩凤因为名声已经毁了,只好被迫远嫁他乡。彩凤的家人打他的时候,他说,他是认真的。这句话是我觉得最无耻的。

    知青们对“小芳”到底是有感情的,还是根本没有感情,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年初的时候有个电视剧,叫《北风那个吹》,我觉得很好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夏雨根本就不喜欢闫妮扮演的鲜花,但还是跟鲜花发生了关系。后来夏雨回了城,鲜花也带着孩子跟他回去了,但是他一辈子都不喜欢鲜花,觉得鲜花是个累赘。实际上,他从来就没喜欢过鲜花,只是在那个时候需要鲜花,而且在当时鲜花是生产队长,他是想利用她。

    《小芳》也是个很不错的文本。它清楚地说明了,在回城和“小芳”之间,知青们到底会选择什么,对她们的感情到底如何。“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回城就忘掉了,都另外结婚生子了,从来没想过去把小芳们也找来跟他们共享改革开放时代的幸福生活。“小芳”之于那些忘恩负义的知青们,不过是一个青春期的恶作剧,如此而已。

    当然,我不想否认,“小芳”们并不都是像知青文学里描述的那样天真纯情,当然有很多人喜欢知青,是因为他们是城里人,跟农民不同,而且多少会有些想以后跟他们一起回城的想法。但是,如果说这是一桩交易,“小芳”们用她们的身体来换取一个城市生活的未来,知青们显然是不守信用的。“小芳”们如约献出了自己青春的身体,但是知青们却没有给予她们承诺的回报。在需要的时候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但是最后却并没有兑现他们的承诺,而是让“小芳”们在等待中老去了。

    知青们不知道跟“小芳”们发生关系意味着什么吗?当然知道,预约一个未来的城市生活,这是他们在这桩交易里的资本。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姑娘跟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这不要说是在“封建、愚昧、落后”的农村,就是在城市,也同样是会招致严重后果的。男人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但对女方来说,她的未来就大打折扣了。知青们不知道吗,当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因为他们自私,他们只想自己,没为对方考虑过,也从没认真考虑过即使两人真的要在一起,未来他们会如何生活。

    干完那点事,提上裤子走了。回城的机会来了,头也不回地甩头走了。多少年以后,他们都已经成了成功人士了,才假惺惺地想起来了,于是唱一曲《小芳》,以纪念他们远去的青春。与八九十年代的知青文学里的那种悲情不同,这些年来的知青文学越来越有一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味道。他们的青春荒唐,但却精彩,农村、农民、牲口、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们青春大餐的佐料。

    知青的历史结束已经三十年了,但是至今仍然看不到任何对他们的作为稍有一点深度的反思,可见知青们从来不认为他们自己的青春时代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有什么罪过。文章在《走着瞧》里反驳彩凤的家人时说的,我认为主要这事儿主要是怪那驴。今天的知青们都把自己年轻时代的错误用一句轻轻的“那是一个荒诞的时代”就打发过去了。

    但是我想提醒一下那些还在热心地创作知青文学的人们注意一件事,今天的中国,虽然话语权仍然被知青们所掌握,但是农村的孩子也在一天天地长大。如果知青们不及早反思,若干年后的知青史或许就会完全被颠覆,被重写。

    August 07

    从胡斌案到保时捷案:中国人为什么仇富

    胡斌案才刚判,马上就出来了保时捷撞飞打工妹的事情,杭州真是越来越危险了。

    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只觉得杭州的出租车都开得比较猛,都跟赶着去投胎似的。这几年看来杭州是多了不少好车,开车的人也年轻了很多。杭州其实很小,路况也非常差,堵车堵得很严重。年初去拿新身份证,打了个车,感觉比走路费的时间还多,才下午三点多,就已经非常挤了。在这样的城市,买了好车确实有点没有用武之地的感觉,这个我倒确实很能理解。不过,话反过来说,在杭州这样的城市,如果没什么特殊需要,买那么好的车到底干什么用呢?除了炫耀,还有什么意思?

    胡斌案的时候,给他辩护的人都说,网上要重判的人都有仇富心理在作怪,说如果不是怀疑胡斌有什么特殊背景,网民的情绪不会如此激动。这么说确实是有道理的。中国每年发生这么多车祸,为什么别的车祸没有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而恰恰富二代的身份就让网民这么敏感呢?其实看看网上的80后、90后小孩炫富烧人民币什么的事情,就能明白到底是中国人仇富,还是富人真的表现太糟糕了。中国人民是世界上最善良、仁慈的人民,这一点我想任何在中国生活和生活过的外国人都能认识到,经过几千年的先进文化教化,早已经没什么太强的报复心了,只是要求一个最基本最简单的正义,有时候甚至都不是正义,只是能得到一个相对来说不那么明显不公正的结果,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胡斌案从头到尾最错误的地方也就在于,多个地方是明显在欺负全国人民的智商。比如七十码之说,连胡斌自己后来都承认大概在八十码左右,而警方始终坚持说是七十码。判决尤其糟糕,晚上八点、繁华路段、飙车,如此明显的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且导致严重后果的案子,最后的判决竟然是以交通肇事判处,刑期竟然只有三年。而且,在辩护的时候居然提出的减轻刑罚的理由里居然有胡斌以前得过什么什么体育比赛的奖。如果这个理由也能成立,那是否奥运冠军杀人就不算犯法了,这个奖比胡斌的如何?为什么胡斌案没有给人警示作用,保时捷案发生的地点恰好是因为胡斌案而特设的爱心斑马线上?因为胡斌案的结果本身就不是在警告这样的人,而是在鼓励他们,让他们步子再大一点、胆子再大一点、速度再高一点。反正你就是开到200码,警察也会帮你说成70码,还怕什么呢?大不了就是出点钱再蹲三年班房吗,钱当然不存在问题,随便卖几套房子就够了,三年班房也无所谓,可以减刑,可以保外就医,出来了也还是一条好汉。

    保时捷案和胡斌案里都有一个很明显的让普通人愤慨的事实,就是这些富二代们面对普通人的生命时表现出来的冷漠。胡斌案发生的时候,他飙车的朋友居然安慰他说,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赔钱吗。保时捷案发生的时候,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时髦美女显得异常镇静,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反应。正常人,尤其是正常女人碰到这种事情会是什么反应,她是什么反应?一般女人看见死猫死狗都会紧张甚至哭嚎,更不用说看见别人的血溅在自己面前了。而且,别人还是因为自己而死的。想想《士兵突击》里的情节,许三多击毙的不过是个犯人,坏人,敌人,他也很长时间思想上转不过弯来,而这个美女的反应居然能够冷漠到如此地步。他们之所以这样反应,无非就是因为他们有钱,打工妹、穷小子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可能他们养的狗过的日子都比这些人好,撞死这些人跟撞死一个小昆虫差不多。

    胡斌在证明法庭上和服刑的不是替身而是本人的时候说的一段话也能证明这一点。胡斌的这个访谈的基调是忏悔,但是即使是忏悔,他也表现出来一个跟一般人很不一样的口气。他表达对被撞死的谭卓及谭卓父母的歉意的时候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他会有一个辉煌人生,而谭卓会有一个美好人生。请注意这个说法,也就是辉煌人生和美好人生的区别。他有的是辉煌人生,而对方会有的只不过是美好人生。辉煌人生不用我解释,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美好人生就不同了,美好只是一个主体的心理感觉,而不意味着有什么特殊内容。比如说,一个没有房子没有车的人,如果心态好,同样可以是美好人生。而辉煌人生的指向则是非常明确的,就是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是叱咤风云、轰轰烈烈。这话背后暗含着的是胡斌们对生命的认识。在他们眼里,人的生命是不平等的。

    这样的富二代,这样的富人,怎么能让中国人不仇?不要说是中国人,随便在哪儿,都是一样要仇的。

    中国的富人们之所以会如此表现,原因无他,现在的富人的财富来的太容易,几乎是一夜之间暴富,他们还没有做好相应的文化准备。当他们已经有了贵族的物质条件的时候,他们的精神却完全是脱节的。那些热衷于未民营企业家辩护的人总是喜欢拿欧美资产阶级的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地位来和中国的资产阶级对比,说中国的资产阶级如何如何被压抑,但他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有意地忽视了,中国的资产阶级和欧美资产阶级完全不同,如果说欧美资产阶级多少还有些文化上的积累,那么中国的资产阶级则完全没有这样的积淀。欧美资产阶级的文化和意识形态是与资产阶级一起成长的,而在中国,资产阶级在成长,但却没有相应的文化和意识形态,所以他们完全没有任何责任感、历史感,甚至经常表现出强烈的反文化的特点。所以,那些指望着民营企业家作为政治力量最后改变中国政治的人们注定要失望,因为中国的富人并不是资产阶级,而是暴发户。他们的灵魂和他们发家的过程一样卑鄙、龌龊、粗俗、虚无。

    因此,如果那些民营企业家的吹鼓手们是出自真心,那么请他们劝说保时捷案的当事人魏志刚的父亲,为了资产阶级的利益和前途,请他不要干预此事,不仅不要通过非正常渠道干涉司法程序,而且要断然拒绝为儿子的行为支付任何赔偿金。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请这些“知识分子”、“思想家”们闭嘴,让人民用人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兴许愚子愚妇们今天还没有什么力量来改变这个明知道又要被轻纵的案子的结果,也没有投掷石块的权利,但他们有权利也有理由仇恨富人,向魏志刚和他的父亲们吐一口鄙视和仇恨的唾沫。

    August 01

    白崇禧口述回忆初步印象

    上周末在外面买到了《白崇禧口述回忆》,也是在盗版书摊上买的,这个是我一直都想要的,这次算是意外买到了。本来是去买《张治中回忆录》的,刚好看到白崇禧的回忆录也在,就赶紧买了。

    这书是台湾的史语所弄出来的,虽然用的是机构的力量,组织了不少人参与,访问了很多次,但说实话,质量并不怎么高,虽然也是按照每次访谈的内容整理,再以时间顺序加以编纂,但感觉还是简繁不当,关于白健公本人的事迹的讲得并不多,比如抗战一段,几乎是概述了整个国军抗战的主要战斗过程,而他本人在当时所起的作用所做的事情却没有多少着墨,不是一个好的回忆录。不过,考虑到那时蒋委员长还在世,诸多当事人也都还在,而且白又在台湾,在委员长的眼皮子底下,大概不好多说什么。比如他对众所周知的李白联盟似乎都不大愿意承认,提起的时候也远不如李宗仁在回忆录里那样坦诚,多少有些遮遮掩掩。

    李宗仁的回忆录里对抗战的检讨是我看过的,很是佩服。因为白健公的回忆录也有一篇对抗战的检讨,自然想看看,也难免有对比。不过,这个检讨未免失之于太过简略,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过去了,并未展开,远不如李宗仁讨论得好。健公抗战时任军政委员会总参谋长,本以为他对军委会对军事决策的过程多少会述及,但看了让人很感失望,完全没有,检讨也只是泛泛之论,并无多少真知灼见。而德公不过是在五战区,后来又调任天水行营,可谓抗战进入相持期后便未再参与,但对敌我两方的长短利弊谈得远较健公为深入,不免让人对健公的小诸葛称号有所怀疑。

    不过,白健公智谋过人这一点确实无可非议。我只看了开头几页,比如他讲到,小时候在私塾里,有个同学老欺负他和一起上学的弟弟,他有一天就把该同学忽悠出来,让其走在前面,趁不注意,突施杀手,将其推下台阶,该同学滚落而下,已经鼻青脸肿,他又赶上去踢了几脚,算是给该同学一个教训。他所在的讨贼军起初对付一个广西地方军阀,他怕对方兵强马壮,己方不是敌手,便趁其不备,将对方骗到自己这边,然后大摆宴席款待,他自己则悄悄溜走,将对方的部队团团围住,一阵猛攻,对方军中主将不在,只稍事抵抗就缴枪投降了。基本上来说,虽然白健公号称小诸葛,善用计谋,但并不是在什么时候都用计谋,只是在发现强取成功机会较小的时候才用计。

    July 31

    说说丁盛回忆录

    坚持了几个月,在上厕所的时候看,把《丁盛回忆录》看完了。

    这个书总体上说比较无聊,基本就是个流水帐,主要目的还是翻案。九一三后,他从广州军区调任南京军区司令,跟上海有点接触,所以后来就被算成四人帮同伙了,1977年被拘押,1980年审判,他被免予起诉,开除党籍军籍,以师级干部待遇转业了。不过国家仍然发给生活费,原来是150元,后来经过他申诉,增加到200元。

    他打仗算是能打的,但是对做过军长这个级别的同志,尤其是单独负责过中印战争瓦弄方向的战役,但是从他的回忆录里居然没看出来对当时的情况的具体分析,在军事学院的演讲记录也乱七八糟的。对比一下,看看徐帅的回忆录,从红军时期到抗战时期,凡是他担任方面军主官的,对于下属部队的战斗序列都有很清晰地表述,如果有战役,也能讲得非常清晰,对方是什么情况,我方是什么情况,各个部队怎么安排,都讲得很清楚。而后面几个上将以下的回忆录基本上都没有这个,只是讲自己啥时候干了啥事儿,意义不大。丁盛就更不用说了。看来有没有文化还是很重要很关键的。

    不过丁盛也有点意思,讲他在延安学习的时候,他最有兴趣的是哲学,觉得这个哲学比较有意思。他的作战风格也比较有特色,就是胆子大,执行任务比较坚决,他提升其实主要也就是这些原因。抗战的时候他是营长,跟着部队往前走,走到半路上前面一个城不让进,部队停下了,团长不见了,他自己就做主进去了,就当了这个团长。后来在衡宝战役的时候立功,其实主要也就是靠这一点,跟总部都失去联系了,自己只有一个师,四周都是敌军,但是他不紧张,还是准备作战,就是单打独斗他也不怕。

    对印作战他讲得不太清楚,不过也能看出一点有趣的东西。比如他讲当时双方的情况,虽然共军的补给很糟糕,跟不上,部队吃饭都不能保证,但是印军更糟糕,后来的战俘工作其实也简单,只要跟阿三吃的,他就老实,饿了很多天了。阿三的战斗力当时非常弱,上去一打,只打了十个小时,阿三就全军溃散了,所以共军毙伤俘敌不是很多,后来搜索作战因为后勤原因,也没有持续多久,没抓到多少人,很可惜。据说阿三的条令里有个说法,说是战败的时候溃散是允许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很多人就是跑了,既不战斗,也没让共军抓住,就这么结束了。

    阿三当时确实太穷了,只要给吃的,他么就感恩戴德。共军当时自己吃的炒面,但是发扬了优待俘虏的优良传统,给阿三都吃的大饼油条,所以阿三都觉得共军好,中国人好。战俘说,他们回去了没地种,打工也找不到事情干,所以还是只能当兵,不过他们不会再打中国人了,要是再打,他们上来就打白旗。这就说明,当时共军搞土改,这个东西确实很重要,阿三不搞土改,现代化程度就低了很多。还有一个事情也能看出来这一点,当时共军已经全都是自动或半自动枪了,没有那种拉枪栓的枪了,而阿三拿的还是英国人走的时候给他们的那种二战的武器,所以他们火力很弱,远不如共军。他们搞什么不抵抗运动,也缺乏战争经验,战术上非常差。丁盛说,比如说有四五个地堡,相互之间应该有火力支援,但是共军上去打一个的时候,其他的不动,后来他们问战俘为啥不动,阿三说条令里没规定要支援附近的地堡,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敌人靠近自己的时候才攻击。

    这事儿过去了快五十年了,也不知道阿三进步了没有,现在就天天叫嚣,准备要跟天朝打仗,还在藏南增兵,号称能打到拉萨,还能打到成都。班博说他们其实连个卡宾枪都不能完全自给,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股子劲头,敢天天这么吆喝。就是米帝和毛子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干,那也得他们死人。而且,以阿三的国民性来说,就算是武器水平跟共军一样了,打起来占到便宜的机会恐怕也还是不会超过三成。

    其实,对阿三的斗争就像很多同志说的,也不能光准备防守反击,也要有点进攻性的政策,比如在那边支持一下分裂势力和人民群众的解放啥的。丁盛在回忆录里就讲,他们当时还没撤退的时候,就有阿萨姆那边的群众跑来要共军去解放他们。现在那边的毛主义同志们孤军奋战,天朝也该发挥点国际共产主义精神,支援一下才是。

    不过他再三辩解说,他跟马天水、徐景贤、王秀珍这些人没啥联系,因此不能算是四人帮同伙,这个不大能成立。按他的说法,当时他只是路过上海,没打算惊动上海的地方领导,但是军区政委廖汉生刚好在上海看病,秘书说希望丁盛给上海打个招呼,让上海关照一下,所以他才打了电话,然后他们就来了,坐着谈了一会,但他坚决否认说他们当时进行了反革命叛乱阴谋。他说,马天水等人后来在供词里说的丁盛说“六十军我指挥不动”、“准备杀头”等等完全是无稽之谈。他自己在申诉里说,除了这些人的供词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他的理由是,建制部队的调动必须通过军委,有军委的命令没有调不动的,没有军委命令,不光六十军调不动,随便哪个军都调不动。但是,这个反驳不大能成立。既然是反革命叛乱密谋,难道会留下什么证据供后人查吗?

    他还说,后来作为罪状之一的他说毛主席死了后他是准备杀头的,这话他根本就没说过,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毛主席的病情如何,他离毛主席太远了。这话是许世友的儿子许建军在一封给一个护士的信里说的,说的是毛主席可能快要去世了,毛主席去世后可能会打仗。因为军区拿到这个信后感觉比较难办,就请示了他,所以他才知道的,但他没有到处乱讲这话。这个反驳也不是很能成立。差不多在73年,高层相当多的人就已经知道毛主席坚持不了三年了,这话不可能不透出来,丁盛这个级别的干部不可能没有耳闻,也不可能不预作打算。

    不过他这事儿到现在也没平反,他已经死了,确实挺让人同情的。编者汝信在后记里说,他95年因为给某上将做传,跑到深圳采访丁盛,完了他要走的时候,丁盛拿出一个大存钱罐,说是公交车是七毛钱,让他多那点零钱。丁盛的老伴孟文虹就在边上随口说,你看深圳这事儿弄的,很麻烦,还不如干脆像广州那样一律一块钱算了。丁盛当即反驳说,我就不同意你这种观点。看着确实也让人挺心酸的,怎么说也是老红军,革命了一辈子,到晚年连几毛钱都还在当钱用,而那时候别人的孩子早已经做到将军了。

    July 23

    为什么没人批判施密特的帝国主义?

    施密特的书被介绍到天朝来以后,出过一些,我以前买的有《政治的浪漫派》、《政治的概念》和《宪法学说》,去年就看过了。后来断断续续买了《霍布斯国家学说中的利维坦》、《论断与概念》和《陆地与海洋》。《政治的浪漫派》是早在03年就看过的,《政治的概念》和《宪法学说》是去年看的。4月底去厦门时顺手带了本《论断与概念》。我有择床的坏毛病,换一个地方第一天晚上一般都不大睡得着。到厦门那天也是,就拿出来看,觉得比较有趣。不过回来后还是乱七八糟看了一些别的,才又看《霍布斯国家学说中的利维坦》,然后是《论断与概念》。

    《论断与概念》与《政治的浪漫派》、《政治的概念》、《宪法学说》同属一辑,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出过两个版本,一个黄色封面,一个灰色封面,我买的全是灰色封面。这一辑本该还有《论专政》与《大地法》,但至今只看到前四本,后面的两本一直没看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陆地与海洋》看译者的序言,也只是节选,并非全本,想来与原先预告的《大地法》也不是一回事。这一阵子韩毓海的文章《天翻地覆大地法》在网上四处流传,我也看了,觉得也挺好,越发想看看《大地法》了。

    《论断与概念》出来较晚,等出来时我正忙着看《资治通鉴》,也没注意。大概是去年,在福州路的旧书店闲逛,看见打折卖,就买了本。但是这次看下来,这些施密特的书里,我最喜欢的还是这本。

    按刘小枫的编者序言的交代,《论断与概念》分两部分,39年以前的这部分是原来的《论断与概念》,45年以后的几篇是另外结集出版的,原题是《从囹圄中获救》,与其中的一片题目相同,但因为书太小,汉译本不便单行,所以才将两本编在一起。不过,全书仍然用了原来的《论断与概念》的题目,副题也还是“在与魏玛、日内瓦、凡尔赛的斗争中(1923—1939)”。副题的句式简单说就是“在斗争中”,是我很喜欢的风格,魏玛、日内瓦和凡尔赛则是斗争的对象。

    众所周知,所谓魏玛是指一战后德国经过革命建立的民主共和国政府,日内瓦是指根据美国总统威尔逊的提议成立的国际联盟,凡尔赛则是对德和约体系。这三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一个体制性的力量,远非一个人可以匹马单枪所能对抗。施密特虽说功夫了得,但要以一己之力与这三个力量“斗争”,未免让人联想到唐·吉珂德。这样的姿态一方面让人感觉到施密特像一个战士在战斗,一方面也让人觉得不自量力。不过,斗争毕竟不同于战斗,战斗非得你死我活,而斗争则更加政治性,可以没有胜负,可以以双方妥协告终。施密特与魏玛、日内瓦和凡尔赛的斗争中就也以德国主动挑起二战做了了结,算是一个不大圆满的句号。

    作为施密特生前亲自编定的两本政论文集之一,《论断与概念》中所收集的文章前后之间显然不只是时间上的先后关系,也有逻辑上的递进关系。概括来说,全书的主题词主要是国家与帝国、和平与战争、国际与国内,刚好可以与副题的三个城市名字所蕴含的意思相对应。

    对魏玛的斗争,实际上也就是对魏玛民国时期的德国“哀其之不幸、怒其之不争”。按照施密特的说法,现代国家是中世纪宗教战争的产物,在别的国家行得通,而在德国不一定行得通。经过19世纪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几波革命,别的国家也就是施密特所谓的西方国家都已成了现代资本主义国家,只有德国进展缓慢,而且进一步退两步。俾斯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建立起来的统一的德意志国家,貌似现代国家,实际上还是帝国。不过这个帝国中就有天生的软肋,也就是普鲁士和整个帝国的奇怪的关系,还有军队与国家的关系,还有政体,都与西方国家不同,终于在一战中自我爆炸了。爆炸的结果就是魏玛民国。不过,魏玛民国只是安于现状,毫无进取之心。所以施密特很不满意。

    所谓与日内瓦的斗争,是因为施密特对国际联盟非常不满。施密特的质疑是,既然国际联盟号称是独立国家的联盟,那么参加的国家当然都应该是主权独立的国家,但国际联盟实际上并不是。作为国际联盟的发起者,美国并没有参加国际联盟,但美国控制下的一些国家比如巴拿马却参加了。所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美国似乎不能对国际联盟施加影响,仍然保守着他的门罗主义信条,但实际上却可以通过他控制的国家对国际联盟施加影响,让国际联盟的决定符合美国的利益要求。施密特对国际联盟的性质也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质疑,国际联盟到底算是个什么呢?既然是独立国家联盟,那么应该算是一个邦联制国家,但它不是?不是邦联制国家,又凭什么拥有司法权呢?司法权是国家的主要权力之一。所以他对这个四不像的国际联盟非常反感。不过,这些都只是面子上的理由,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施密特从心底里认为,美国之所以处心积虑地要发起成立这个国际联盟,为的就是对付德国,让德国永世不得翻身。

    对凡尔赛的斗争则是,凡尔赛和约体系其实就是一个分赃会议,让施密特不满的是,德国的领土被法国“合法地”占领了。其实,别说是战败国德国,就是战胜国的中国,何尝不是任人宰割。所以,施密特对这种帝国主义行径非常不满,批得很狠。

    刘小枫在编者序言里说,施密特研究专家们公认,即使是在1933年后的文章里,施密特也还是信守其魏玛民国时期的民主宪政观。这话未免有点太欺负别人的智商了。任何看了施密特在这本书中1933年到1939年的文章的人想必都会发现,施密特对领袖的赞美和鼓吹、对总体性国家的呼唤、对大空间对抗普世主义的热情,无不带有明显的帝国主义者色彩。所谓总体性国家,当然就是纳粹体制,所谓大空间对抗普世主义,其实也就是明确地跟美国要求,美国不要再干涉欧洲的事务了,作为欧洲中心的大国强国,这属于德国的大空间。所谓的大空间,还不如领袖希特勒说得含蓄,希特勒说得还只是生存空间,还没施密特那么斩钉截铁,而施密特则把它神圣化了,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奇怪的是,自从施密特被引进到天朝以来,批判的人已经很多了,但却几乎没有人提到或者批判过施密特的帝国主义倾向?这是为什么?是被刘小枫说服了,还是大家都已经成了施密特研究的专家,都从这些文字的字里行间看出施密特还是信守他在魏玛时期的民主宪政观的?当然,更让人遗憾的是,天朝搞国际法的人不知凡几,却没见有人像施密特这样用自己的专业工具捍卫一下天朝的利益,不亦悲乎?

    最后喊一句口号,也顺便澄清一下我的民族主义问题:打倒帝国主义!

    July 03

    还是要“走自己的路”

    本文刊在《天涯》2009年第4期上。原文写的时候没有关于皇汉的部分,后来我又增加了,但是因为版面问题,在刊出时这部分没用。但要说明的是,《天涯》的编辑风格非常好,基本不怎么删改,这部分没用,是因为这篇文章本身就已经够长了,占了很大篇幅,所以我完全理解,也没有异议。

     

    萧武

    兴许是这些年来的意识形态斗争让很多人都神经紧张起来了,不管看见什么,第一反应都是先帖上标签。似乎不帖标签,就无法讨论问题。所以,《中国不高兴》一面世就马上被贴上了民族主义的标签。即使几个作者百般剖白、辩解,民族主义这顶大帽子还是稳稳当当地扣在了《中国不高兴》头上。而扣帽子总是与打板子接踵而至的,帽子戴稳当了,接着便是主流媒体上落下的雨点般的打向它的板子。
    坦率说,我并不认为《中国不高兴》是一本质量有多高的书。恰恰相反,因为《中国不高兴》的几位作者都有个人博客,而且我经常浏览,被收入这本书的文章在如果放在他们的博客上也许并不算什么特别出格的文字,至少我认为,他们的博客上的许多文章都远比这些文章要更精彩,更具时代穿透力。但在这本书遭到围攻的当口,讨论这本书的水平如何是不合时宜的。比这本书的思想水平更重要的是,围绕这本书引发的讨论,还有这本书所提出的问题。

    民族主义与国家利益

    这本书的作者之一王小东在回答《新京报》记者访谈的时候,曾经说过,他们在这本书里原本提的“内修人权,外争族权”,是出版商在出版时才在书的腰封上将这个说法改成了“内修公正,外争族权”。而且,照王小东自己的说法,这个提法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提出来了,现在也没变。
    王小东没变,但时代变了。在1990年代的思想背景下,人权曾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围绕这个概念,曾经引发过诸多讨论。在这些讨论中,最重要的当然非“主权高于人权”还是“人权高于主权”莫属。但在今天,人权与主权到底谁优先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人权与主权讨论最热烈的时候是民主党在美国执政的时候,而民主党的一个众所周知的民主党特色就是喜欢就民主、自由与人权的问题在文字上计较,以此攻击别的国家。但意识形态上的作秀并没有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的实用主义取向。正是在克林顿担任美国总统的那几年,一边是美国每年都要例行公事般地在人权问题上指责中国,而另一边却是中美贸易规模的稳步增长。虽然保守党以在意识形态上的坚定著称,但在布什担任总统的八年里,美国对中国的人权状况显然没有没有克林顿时期那么关心了。
    另一方面,应该归功于施密特2000年以来在中国的大行其道。通过施密特,曾经的公共讨论的热衷参与者都明白了一个道理,重要的不是与文字上的对手讨论到底是人权优先于主权还是主权优先于人权,而是要去说服有权决定主权优先还是人权优先的人们相信自己的说辞。至于那些本来有潜质发展为新一代公共讨论主力的年轻一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或者已经断定讨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或者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这并不等于那场讨论不重要。这场讨论至少得出了一些今天已经成为顺口溜一样的思维惯性。而且,随着新左派与自由主义争论的延伸,民族主义也大体上被划到了新左派一边。坚持民族利益、国家利益常常被当作是新左派的立场之一,自由主义一方则通过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伊拉克战争等网络上的讨论成功地发明并推广了一个崭新的汉语词汇:爱国愤青(有时也被称为爱愤)。
    当然,不能否认,由于这种先划分派别再讨论问题的方式已经渗透到了每个问题的讨论之中,双方也都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某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立场范畴之内的东西。比如说,民族主义一派由于被划分为新左派一边,就被迫接受了一些新左派的立场,包括对毛泽东时代的各种成就的正面评价。而自由主义一方也在2004年前后的文化保守主义讨论中出现了内部分裂,一部分人继续坚持原来的说法,支持文化保守主义,从而对蒋庆等人鼓吹的文化保守主义积极支持,另一部分人则坚持1980年代“新启蒙运动”的立场,习惯性地拒斥任何对中国历史和文化传统的正面评价,鼓吹中国应该接受“普世价值”。
    不妨说,这本书实际上也存在某种意义上的分裂。王小东说的他原来的提法“内修人权,外争族权”实际上是在1990年代“人权高于主权”还是“主权高于人权”的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思想背景下的调和的产物,显然是一种在新左派与自由主义之争中持守中立的立场。王小东的这一提法表明,他并不认为主权优先于人权,也不认为人权优先于主权,而是认为人权与主权至少是同等重要的。所以他坚持认为那些批评这本书的人大多没有读完这本书,把这本书简单地判定为民族主义是误会。
    出版商在出版时给书的腰封上标注的“内修公正、外争族权”的提法改变了这种中立。众所周知,要公正还是要效率,这是新左派与自由主义争论的焦点问题之一,坚持社会公正优先被当成新左派的主要立场之一。出版商决定作出这一修改时也许是出于规避政治风险的考虑——在当下的中国,公开谈论人权只是极少数具有官方背景的学者的特权,而要求社会公正与官方意识形态的冲突则要小得多。但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的是,正是这一修改,让这本书更像是一个新左派立场下的产物。既要求社会公正,又旗帜鲜明地要求外争族权,这不是新左派又是什么呢?
    正如王小东所说,在自由主义一方坐拥80%的主流媒体的今天的中国,这样旗帜鲜明的新左派立场,又怎么可能不引起“著名学者”们的口诛笔伐?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的是,几乎所有对这本书的指责都无一例外地声称,这本书能够流行起来,是因为大众媒体的炒作,而他们却几乎都闭目塞听地忽视了,这本书出现在大众媒体上时基本都是批判对象。除了几位作者——主要是王小东和黄纪苏——在个别报刊对他们的访谈中所作的辩护之外,很少能看到对这本书的正面评价。更重要的是,这些批评者似乎从来没有反思过,为什么他们在大众媒体上如此口径一致地批评却丝毫未能妨碍这本书的迅速流行,这是否也能说明所谓的“精英”们与普通社会公众的对立正在变得日益严重、而主流的大众媒体一向来自相标榜的代表公共舆论的说法正在变得日益虚妄呢?有趣的是,批评者们却又声称《中国不高兴》的作者们不能代表全体中国人。无论是网上的评论,还是这本书的销售情况、还是社会关注的程度都可以说明,到底是《中国不高兴》的作者们还是批评者们更有资格代表中国人。更何况,两方面都不可能在实际上真正代表全体中国人,作为一种声音,为什么不能存在呢?
    回到正题上来。对那些批评这本书的“著名学者”们来说,将这本书判定为民族主义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这样的处理显然是失之于简单化的。正如有人说过的,即使这本书的不少作者都是1990年代曾风靡一时的民族主义旗帜《中国可以说不》的作者,也不能如此简单地就将它定性为民族主义。一方面,正如有人已经说了的,他们曾经是民族主义者,不一定今天仍然是民族主义者;另一方面,并不是这本书的所有作者都是《中国可以说不》的作者。
    实际上,这本书的作者的立场也未必相同,比如黄纪苏就一直以来都是新左派的积极同情者,王小东确实具有民族主义色彩,而宋晓军所关注的军事问题实际上是价值中立的,无论是“主权高于人权”还是“人权高于主权”,宋晓军所谈的问题都是无法回避的。即使可以轻易地将官方对国家利益的维护判定为对国内公众的欺骗,也不能不承认一个基本的现实,今天的全球格局仍然是以主权国家为单位的。无论普世价值是否真的普世,人权与主权到底谁更优先,国家安全都是不可能不要的。
    对今天的中国而言,无论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保持经济的继续增长都是重中之重。而要维持中国经济的继续发展,无论是国进民退,还是民进国退,都需要更多的资源。当国内资源无法支持时,只能转向寻求国外资源,中国的国家利益必然向外延伸,中国日益增加的对外投资也要求国家为其提供更加强大的国家保护。即使是这本书的批评者们可能比较欣赏和寄予厚望的民营企业,也同样需要这种保护。客观地说,正是大型国有企业在海外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才为民营企业创造了更好的对外投资条件。民营企业发展所需要的能源和资源,需要大型国有企业在国际竞争中去争取。同样的,民营企业集中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市场经常性遭遇的反倾销,也需要官方出面交涉。把今天的中国的国家利益等同于全体中国人的利益固然不能说服所有人,把国家利益与特殊利益集团划上等号同样没有说服力。
    而且,即使是曾经高举“人权高于主权”的大旗的美国,也并没有一切都以人权为准绳,国家利益仍然是其外交政策的决定性考量因素。克林顿时期对中国人权状况的指责没有影响中美贸易的扩大,布什政府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主要理由同样不能简单地解释为“输出民主”。美国指责中国的理由或许会因时因政党而异,不变的是美国外交政策的现实主义取向。如果美国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利益不惜发动对别的国家的战争,为什么中国不能在国际上更加旗帜鲜明地维护自己的国家利益?
    还需要在这里提到的一种批评是,部分批评者认为,《中国不高兴》不仅没能维护中国的国家利益,反而是在伤害中国的国家利益。按照他们的看法,本来“中国威胁论”就已经在国际上相当流行了,《中国不高兴》的出现更加坐实了国外的这种看法,因此长远来看,对中国不利。这个问题黄纪苏回答得比较好,值得引用:中国外交部的官方语言必须要谨慎稳重,而民间的声音未必要与外交部的调子保持一致。

    民族主义在成长

    正如许多人已经指出的,中国古代思想背景下并不存在中国的民族主义,民族主义本身就是中国的现代化过程的副产品之一。坚船利炮给中国送来不平等条约和现代化的同时,也送来了主权国家的意识,而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一样,都是主权国家意识确立之后的产物。历史地看,每次中国的民族主义倾向高涨都出现在与外部交往较多的时期。因此,民族主义在中国实际上是中国在面临全球化时对自己的一个重新确认。
    对中国的国家利益的强调最早出现在晚清时期。虽然那时的主权国家意识仍然淡薄,中国还不是一个现代国家,但对中国的国家利益的维护已经出现了。无论是洋务运动的思想先去还是反满革命的志士仁人们,甚至李鸿章、袁世凯和蒋介石都带有不同程度的民族主义色彩。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一方在宣传中对共产党的攻击的一个主要罪状就是,中共是苏联利益的代理人,而中共内部也在延安时期在意识形态方面加入了更多的民族主义色彩,在公共宣传中也从苏维埃时期的实现共产主义变成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因此才有所谓“救国压倒启蒙”之说。
    改革开放后,1980年代也曾有人提出将爱国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主要内容之一,但在一般社会公众中,民族主义并不是主要的意识形态。相反的,倒是鼓吹要用海洋文明代替中国的大陆文明的声音更有市场,极端者甚至有让中国被殖民三百年、中断中国文化传统。
    1992年后,中国的改革开放在苏东剧变后继续前行,经济政策上比1980年代更加激进,与外部的接触更多,中国人对外部的了解越来越多,而中国的民族主义声音也越来越大。《中国可以说不》的出现和流行是这一波民族主义的高潮,这是改革开放后民间第一次自发地出现不再追随西方而要求独立自主的声音,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与民族主义的声音越来越大同时的是中国卷入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程度越来越深,外国投资在中国越来越多,对国外市场的依赖程度也越来越高。1999年“南海撞机事件”与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北约“误炸”促使更多人重新认识美国,也重新认识世界,民族主义也进一步扩大。
    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每次民族主义高潮都是对美国的重新认识和对中国自身的重新定位——更直接些说,就是对美国的否定与对中国的肯定。对美国的重新认识包括对美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方面,对中国的重新确认则包括对中国的历史、现状、制度和文化传统等方面。最先受到质疑的是1980年代输入到中国的美式意识形态观念。1990年代美国与中国虽然在经济关系上日益密切,但在政治上美国对中国的态度变化不大。因此,通过“南海撞机事件”与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北约“误炸”使不少普通社会公众意识到,美国对中国并不是那么友好,来自美国的那些观念也许是一种欺骗。尤其是,在新自由主义思想主导下的1990年代的主要改革都遭遇严重困难活造成严重后果,让人们对1980年代“新启蒙运动”所许诺的前景的怀疑与日俱增。因此,有人宣称,中国需要第二次思想解放。
    2004年前后,文化保守主义异军突起。文化保守主义者们宣称,儒家思想和传统文化不应对中国在近代的落后负责,近代以来的历史与改革开放的过程都证明,中国不能也不可能沿着西方已经走过的资本主义道路前进,而必须回到传统上去,为中国寻求不同的道路。无论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中国都必须从儒家思想和传统文化中寻求灵感。
    施特劳斯的流行推动了这一趋势的发展。按照施特劳斯在中国的积极引介者刘小枫的说法,施特劳斯并没有所谓的施特劳斯主义,施特劳斯仅仅是告诉人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必须以古人的方式理解古典思想。这就改变了1980年代以来遍及中国的一个思维方式,中国无须再以西方的标准评价和衡量自己了。甘阳也在一组文章中宣称,西方文明不能替代中国传统,中国必须走自己的道路。而且,中国不仅必须以中国的方式理解中国,还必须建立一个对全世界——当然也包括中国曾经崇拜过的西方的解释体系。甘阳还在2005年在清华大学的演讲中提出,中国本身具有三个传统,即古代中国的文化传统、毛泽东时代的社会主义传统和改革开放以来的市场传统。中国必须整合这三个传统,形成自己的不同于西方的现代性道路,这不仅是为了中国的未来,也将为亚非拉地区的广大不发达国家找到一条不同于资本主义的现代化之路。甘阳将这称为“新的通三统”。
    这种文化民族主义的态度也反映在他们对政治制度的态度上。近代以来,建立西方式的代议制民主制度就是衡量政治上是否先进的主要标准之一,甚至共产党也在1945—1949年间宣扬过要建立与民族资产阶级共享政权的新民主主义制度。改革开放后,建立西式民主更是被当成政治改革的既定目标。但站在文化民族主义立场上的文化保守主义宣布放弃了这一标准。在文化保守主义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蒋庆。他将自己的理论命名为政治儒学,并批判宋代以降的儒学传统为心性儒学,认为儒学如果要适应现代社会,就必须有一个适应于现代社会的政治设计方案。蒋庆曾提出过一个激进的完全基于儒家思想的政治制度设计,虽然部分地吸收了三权分立、代议制民主等成分,但他提出了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都当成博物馆里跑出来的老古董的政治设计,即中国必须建立五院政治,而最被人诟责的便是通儒院。这一设计的合理性与可行性姑置不论,但这一设计的提出本身便说明,中国在建立现代国家制度上已经不再跟着西方亦步亦趋了,而是提出了一个有中国文化传统特色的政治方案。
    相比之下,甘阳要更激进。虽然甘阳在1980年代是资本主义现代性方案的积极鼓吹者,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对蒋庆的欣赏,也没有影响他在1988年提出为1990年代中国自由主义奠定指示方向的“扬弃民主与科学,奠定自由与秩序”。近年来,甘阳虽然没有明确地就政治问题发言,但仍然可以在他的演讲和文章中找到一些线索。甘阳曾以欣赏的口吻提到,由于汪晖所说的去政治化的过程,代议制民主正在全世界范围内衰退,代之而起的将是全新的制度设计,而这种制度的萌芽也许就在中国某个不知名的乡村政治实践中。与此相近的是王绍光最近更进一步提出,由于现代传媒的发展与政党政治的发达,现代西方民主实际上已经沦为“选主”,越来越不具有原初意义上的民主的内涵。也就是汪晖所说的去政治化。因此,必须打破对代议制民主的迷信,在中国的具体政治实践中寻找新的政治制度方案的可能性,比如网络民意调查、政治协商等。王绍光将这个演讲的题目称为“超越选主”。
    蒋庆之所以否定代议制民主在中国在中国的可行性,是因为他认为代议制民主必须在基督教文化传统上才能建立起来,而中国显然不必削足适履,为建立代议制民主而将基督教在中国普及。这实际上与甘阳说的“中国是中国,西方是西方”的态度接近,虽然他认为中国必须另走一条道路,但并不完全否定这种制度在西方仍然是有效的,只不过不适合中国罢了。更何况,代议制民主只是历史的产物,不会是历史的终点,总有一天是会走向衰亡的,而儒家思想却是超越的、永恒的。但王绍光要更进一步。王绍光认为,中国之所以没有必要建立代议制民主制度,是因为代议制民主已经不再“先进”了,已经被现代社会的技术手段所异化了,所以中国必须寻找另外的道路。而这也就意味着,中国所寻找到的道路不仅适合于中国,也许还将会是中国文明对全世界的贡献。
    需要在这里特别说明的是,我并不认为王绍光本身是普通意义上的民族主义者,而是说他的论述中存在文化民族主义的情绪,或者说可以为文化民族主义情绪提供某种理论上的支持。
    当然,具体地讨论蒋庆与王绍光的方案是否合理和具有可操作性,不是这篇文章的任务。但仍然在这里提到他们是因为,这些政治设计方案的出现,意味着民族主义情绪实际上已经不再是自由主义所指责的那种情绪化的表达了,而是正在逐步扩展到政治领域,正在变得日益成熟起来,覆盖范围也在日益扩大。
    不仅是政治领域,民族主义实际上也已经渗透到了经济领域。2007年3月,杭州企业娃哈哈集团与法国达能集团发生商标纠纷,娃哈哈就用在舆论战中成功地用“民族品牌”这一概念调动了网上民意对其的支持。娃哈哈原为杭州国有企业,1990年代中期与达能合作时同意将当时已经初具影响力的品牌娃哈哈注入双方的合资公司,原娃哈哈集团不再使用这一商标。但娃哈哈方面在随后的经营中发现,与达能的合作并没有带来太多实际利益,于是另起炉灶,在合资公司之外另组企业,并使用了娃哈哈商标。达能集团要求收购这些非合资企业,娃哈哈集团不同意,双方爆发冲突。随后,双方都在宣传战中投入了大量精力,达能一方虽然在法理上占有优势,但因为娃哈哈反复强调娃哈哈是民族品牌,因此在面临诸多不利因素的条件下,仍然成功地保护了自己的利益。
    与娃哈哈案例相似的还有徐工并购案。2005年,徐工集团就试图引入战略投资者,后引入美国凯雷集团。但徐工集团在国内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湖南三一重工集团在媒体上提出,徐工集团在战时可以转为军用,因此关系到国防安全和国家的战略利益,因此不能被外资收购。但实际上国家曾经公布过一个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的保护企业名单,其中并无徐工集团。三一重工甚至提出,无论凯雷集团出资多少,自己都愿意以同样的价格收购徐工集团。三一重工的表态被外界广泛评论为搅局,支持凯雷收购的国内观察人士纷纷从有利于徐工集团的发展、可以提高管理水平等方面论证,被凯雷收购对徐工集团是有利的。2007年,此事再次进入大众媒体视野,但因为此事被提到了关系到国家安全的高度,便在讨论中不了了之。
    同样的案例还有很多,尤其是在2007年,娃哈哈与达能集团的争论和徐工收购案发生前后,围绕中国的经济安全进行了一系列讨论,这被称为经济民族主义。但经济民族主义的兴起实际上要更早些。早在2000年前后,便已有人开始论证,改革开放的一个重大失误就是,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对技术创新过度忽视,导致中国在国际分工体系中处于较低端的位置。站在这种立场上的人们进而强调,中国的技术创新能力较强的时候是在毛泽东时代,而改革开放在“为发展而发展”的思路下,忽视了自主技术创新,甚至打断了某些自主创新的进程。流传最广的一个这方面的案例是“运十”,中国自主研发的大型客运飞机。2005年左右在网上一度十分流行的《刷盘子读书》便是这种倾向的集中表达。
    更意味深长的是,自由主义一向自诩为中国民营企业家的政治代言人,但他们在积极攻击任何类型的民族主义的时候,他们所代表的那个群体中的一部分人却越来越强调国家利益、民族利益,经常性地使用民族主义的语言。比如前面提到的三一重工的首席执行官向文波,便在自己的博客上经常性地发表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文章,在东方卫视的一个访谈节目中也表示,他本人崇拜毛泽东。这种现象表明,随着民族资产阶级的发展壮大,他们曾经为了对抗国有资本而与之结盟的跨国资本如今已经成了敌人,他们不仅需要在国内市场上击败国有资本,也同样需要在国际市场上击败跨国资本。可以说,文化民族主义的兴起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能够成为2000年以来、尤其是2002年以来,无论在民间还是在官方意识形态中,都能够成为最强音,与此不无关系。
    民族主义在政治和经济方面的渗透说明,在今天的中国,将民族主义仅仅断定为一种情绪显然已经太简单了,它本身远比那些批评者们所指斥的更复杂。而且,将民族主义等同于他们所谓的“义和团精神”也无法解释民族主义为什么不仅在“被愚弄的”普通社会公众中间流行,而且也已经在政治和经济精英中越来越有市场。如果说普通社会公众的民族主义情绪在被利用,这种批评也无法解释这种利用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他们反复申明的人权、民族、自由之类的词汇在今天已经无法达到煽动社会公众情绪的目的,而民族主义却可以?更重要的,这种情绪/思想将会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发展,他们也无法解释。
    但是民族主义在中国的迅速展开也催生出了一些让人担心的趋向,尤其是2004年前后出现的“皇汉主义”倾向。这种倾向最早出现是以“弘扬传统文化”为号召的,并且通过“汉服运动”形成了一种汉族中心主义的历史观。有国家投资参与的大型历史电视剧对这种倾向的发生应该负有相当的责任。尤其是类似《汉武大帝》这种带有炫耀中国历史上的光荣与武力的倾向的电视剧。2005年5月间发生的反日游行中,游行横幅中就出现了《汉武大帝》中的“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样的语言。历史类电视剧的流行也推动了“历史热”的形成,尤其反映在历史爱好者在网上对蒙古灭宋、明清易代等重大历史转折时期的重新认识。这种认识一方面通过对中国历史上的光荣、强大与文明的发现而唤起了许多人的历史感,但另一方面也加深了汉族中心主义的取向。
    这种情况尤其反映在网上一度十分热闹的明朝的支持者对清军入关及清朝历史的全面反思和批判,其中涉及许多重大问题。不少明朝历史的爱好者认为,明朝已经出现的资本主义萌芽被清军入关打断,及清朝的固步自封、闭关自守直接导致了中国在近代以来的落后局面。甚至有人从明朝的内阁制中看到了现代政治的萌芽,明朝存在的皇帝怠政也被解释为中国正在出现“立宪君主制”。
    此后也陆续出现了更多对中国历史的重新认识,尤其是对外战争方面,包括汉朝与匈奴及羌族的战争、唐朝对突厥的战争、宋朝先后对契丹女真和蒙古的战争、明朝对蒙古和女真的战争等。不仅汉唐明这些强大而统一的朝代吸引了许多年轻人,甚至连传统上一直被称为“弱宋”的宋朝也被重新认识。虽然宋朝是在历代王朝中唯一一个始终与北方少数民族的战争中处于守势的朝代,但不少人认为,宋朝在对外战争方面虽然没有成功但也不能算是失败。宋朝亡于蒙古,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少数民族政权灭亡的朝代,一直以来饱受诟病,但一些人提出,亡于蒙古并不是宋朝的耻辱,因为蒙古在兴起的过程中扫荡和灭亡的朝代难以计数,而像宋朝这样从与蒙古接触要被灭亡前后拉锯长达四十年时间的,在与蒙古发生过战争的民族中,却已经很少见了。
    当然,作为一种兴趣,这种趋向并无大错,而且“历史热”的兴起对中国的文化振兴也并非坏事。但是,汉族中心主义历史观也带来了一些负面效应。比如一度在央视热播的《施琅大将军》,创作者本意在于歌颂统一与和平,但该剧却引起了许多皇汉主义者的反感,并将之称为为“汉奸”歌功颂德。而且,部分19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过于迷信武力,对中国历史传统与文明成就的过分自信则令人担心。一些人甚至由此出发,推论出中国必须走向军国主义的取向。

    什么是中国大目标?

    按《中国不高兴》的作者们的说法,他们不止是民族主义者的原因还在于,他们提出的不仅是中国的利益要求,而且表达了一种更具前瞻性的看法,即中国需要领导世界。也就是他们所说的中国大目标。
    王小东在前面提到的《新京报》访谈中说,那种认为“《中国可以说不》想领导世界,《中国不高兴》是可以领导世界”的说法不对,正确的应该是,“《中国可以说不》是说不想领导这个世界,只想领导自己,而《中国不高兴》这本书是想领导这个世界”。如果这个说法是诚实的,那么很显然,《中国可以说不》确实表达的是一种民族主义情绪,即中国不需要跟着西方的指挥棒转,而应该走自己的路,也就是“中国不想领导世界,只想领导自己”;而《中国不高兴》则提出,中国不仅要领导自己,还要领导世界。而且,按照他们的看法,中国也有能力领导好,至少比美国领导得更好。
    “中国需要世界,世界也需要中国”,这是1990年代中国加入全球化体系以来的一个常见说法,但中国想要领导世界却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说法若是出现在十多年前,显然是不可想象的梦中呓语,但在今天说出来却让许多中国人激动,原因当然在于,美国所领导的世界出现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全世界都陷入了经济衰退。而且,这场危机本身就源自于美国,正是美式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的模式导致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
    金融危机在2008年9月爆发并波及全世界后,中国虽然也受到了影响,但一个乐观的说法仍然迅速在中国流传了开来:1949年,只有社会主义能救中国;1978年,只有资本主义能救中国;1992年,只有中国能救社会主义;2008年,只有中国能救资本主义。而且,这种说法不仅在中国流传,在诸多国际场合也同样流行。包括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二十国集团会议等国际性场合上,中国都是举世瞩目的焦点,中国能为金融危机下的各国提供多大需求、中国还会否继续购买美国国债、中国能为国际过比基金组织出多少钱之类的问题纷至沓来。包括美国在内的曾经热衷于指责中国人权状况的国家的首脑如今也都异口同声地改变了看法,中国必须承担更多的国际责任——虽然他们未必愿意给予中国更多的权利。
    当然,中国也确实有理由自豪,即使是在全球陷入衰退的2008年第四季度,中国虽然出现了诸多不利消息,出口大幅下滑,企业倒闭的消息时有耳闻,但中国经济虽然增速有所降低却仍然保持了增长。甚至在2009年的第一季度,全世界钢铁业出现了二战以来的最大幅度的倒退,下降了30%多,中国钢铁业仍然在保持着增长。当美国三大汽车巨头通用、福特和可莱斯特已经走到破产边缘的时候,中国的季度汽车销量却创下了历史新记录。并且,虽然各种预测不断地对中国2009年经济增速进行调整,但都无一例外地承认,中国经济仍讲保持增长,问题不在于是否增长,只是多增长两个点或少增长两个点的问题。而同期的其它经济体却都在担心经济会否下滑太多。
    曾经被指责为市场不够开放的中国,如今面临的也不再是怎样对别人开放市场的烦恼了,而是那些曾经的指责者们正在试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关闭他们的市场。美国、欧洲和俄罗斯,这些曾经的中国的学习对象,现在都举起了反倾销的大棒,而实际上是在走向贸易保护主义。中国反倒成了国际自由贸易的传播者,中国商务部部长陈德铭在欧洲和美国的演讲中提到的最多的都是反对贸易保护主义,继续开放市场才能有助于全世界早日走出衰退。
    同样的,中国在军事领域的影响也在越来越大,尤其是“海洋战略”,已经成为公众极为关注的话题。无论是郑和下西洋以来第一次执行远洋军事任务的亚丁湾护航行动,还是最近刚举行过的海军建军六十周年阅兵,或者是官方对中国将建造航母的暧昧表态,都清楚地传达出了一个信号,中国已不再满足于传统的大陆国家,正在筹划着走向海洋,而且还是“深蓝”,即需要出动军事力量保护的中国利益已经不限于近海了,已经延伸到了遥远的深蓝色的海洋。与1980年代曾经有过的让蔚蓝色的海洋滋润黄土弥漫的中国的呼吁恰恰相反,不是海洋文明改变了中国,而是中国正在改变海洋上国际势力格局。
    在这样的历史关头,确实不能不说是,中国正面临着千载难逢的战略机会,如果运筹得当,中国确实可以实现这些年来说得最多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崛起为世界大国,而且会成为美国式的超级大国。最不济,中国也可以改变多年来在国际格局中的被动局面,争取更多的主动权,从战略防御转向战略进攻。无论是依存度高达40%以上的对外贸易,还是当今的全球第二大用油国,中国都需要更多的能源和资源;无论是稳定增长的外资在华投资,还是近年来激增的对外投资,中国都需要为他们提供政治保护。换句话说,中国的发展正在要求中国不仅必须变成一个大国,而且必须是一个强国。
    面对这样的战略机遇,如果还无动于衷,显然是对民族不负责任的。因此,在这样的历史性关头,需要讨论的不应该是要不要实现这样的目标,而是如何实现这样的目标。遗憾的是,这样的讨论虽然也有,但并没有引起更多的社会关注。比如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提出要改革美元中心的国际金融体系,在全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应,但在中国,除了财经界的专业人士之外,几乎没有多少普通的社会公众关心。实际上,如果说《中国不高兴》真的作出了什么贡献的话,恰恰是在于它提出了这个问题:中国在今天应该考虑改变自己的国际地位了。而围绕它所进行的讨论却几乎都是在讲中国应不应该变成一个强国,或者是从侧翼迂回,说中国还不具备成为世界大国的条件,更遑论领导世界的能力。也就是说,《中国不高兴》本应该成为讨论的起点,应该是基本共识,而在当下的思想背景中,人们却不得不讨论起这个共识能否成立来了。
    固然,中国确实还面临着诸多问题,包括社会公正、民主、自由、人权、特权腐败等等,但是否有了这些问题,中国就不应该抓住机遇改变自己的国际地位?为什么只能先解决了国内问题才能考虑改变国际地位,即使不能先改变国际地位再解决国内问题,为什么不能两者齐头并进?而且,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国内问题与国际地位实际上是相互联系的,不可能解决了一个再来解决另一个。而按照《中国不高兴》的批评者们这些年来一直在灌输的论调,中国的国内问题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继续发展。如果他们不想改变这个说法,就应该承认,中国的进一步发展必须以改变自己的国际地位为必要条件。
    而且,正如新左派在2005年曾经鼓吹过的那样,中国实际上已经在为世界作出文明上的贡献了。不仅是中国从国外大量进口能源、资源和消费品,为别国提供了市场,也不仅仅是中国近年来的对外投资带动了部分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增长,而是中国改革已经摸索出了一条至少在经济上还算是成功的持续增长的模式,而这对广大贫困国家和地区来说,显然是有借鉴意义的。更何况,中国的政治与文化都在发展,都在摸索不同于现代西方资本主义现代性方案的后发国家的现代性方案,在未来未尝没有成功的可能。
    如果说,中国改革这些年来取得了值得不发达国家和地区借鉴的经验的话,那么这种经验恰恰不是那些完全接受了西方现代性方案并以此为蓝本批评中国不足的人们所说的自由和市场,跟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后面亦步亦趋地邯郸学步,而是必须走自己的道路,即使要学习别人的模式,也不应该盲目地全盘照搬,而必须根据自己所面临的具体情况有所取舍。比如在私有化问题上,中国在土地私有化问题上的谨慎持重不肯轻易冒险的态度,就是值得学习的。在教育、医疗等公共事业上曾经进行过大规模的私有化,但最终却都走向了失败,并引发了众多的社会问题,作为失败的教训,当然也能说明新自由主义鼓吹的私有化并不是所谓的“人间正道”,更不是什么万能灵药。
    经过30年的摸索,中国改革的道路也正在变得清晰起来。最近上海将曾经完全私有化的公交系统重新回归国营,中央在最新的医改方案中对之前的私有化造成的后果的部分政策调整,航空、钢铁、电力等行业正在进行的国退民进,都说明中国在改革方向上已经结束了此前的盲目改革的阶段,变得越来越成熟了。固然中国的失败经验值得批评,也需要继续改进,但同样重要的是,中国的成功方面也值得总结。用成绩掩盖失误固然是错误的,但用失误完全掩盖成绩同样算不上正确。
    无论中国大目标是中国成为一个大国、强国,还是为世界文明作出自己的贡献,这些也许都正在发生。过分夸大这些当然没有必要,但过度的批评和否定同样是应该反对的。

    June 19

    一个危险的行政官僚

    这一星期努力在车上看,基本上把老赵的回忆录看完了。
    因为76年之后的事情很多都没有公开资料,有的也就是个别将领回忆录里稍微说几句,或者是师东兵的作品这种。像老赵这个级别,能这么清楚地记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无论立场如何,都可以当作一个资料来看。即使不同意他的观点,他的立场,也可以从中看到当时CP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和政治斗争。所以说,我觉得这个书还是很有意思的。
    政治与行政
    大体上说,我觉得老赵还是个行政官僚。虽然他从县委书记起家,一直都是搞的政治工作,后来又在广东、内蒙古、四川做过省委书记,也算是历过州郡了,是一方诸侯。但是他的兴趣始终是在事务性技术性问题上,而对政治问题考虑得不多。在内蒙似乎没干什么,在广东干的现在知道得多一点的也就是大跃进那会儿,还有文革期间,都是在执行上面的命令,他自己没能干出什么有点创意的事情来。他最引以为豪的还是在四川,但是在四川他做的主要的也就是搞联产承包责任制,再就是他后来说的扩大企业自主权提高企业效益的改革。所以说,以他的水平来说,做具体工作是可以的,但是要来做总书记,确实不大合适。政治需要政治家,政治家有时候行政能力也比较强,但是不一定每个行政能力强的官僚都能成为政治家。
    他的回忆录里谈得最多的就是经济改革,说起来这个他头头是道,但是说的基本上都是他做总理的时候的事情,而对他做总书记之后的1988年,他谈得就没那么实在了,线索也不是特别清楚。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的兴趣还是在搞经济工作上,以前他做总理,一直管经济,没思考过政治问题。实际上他这个想法就是不太对的。他当时处在总理的位置上,是国务院的一把手,当然要考虑一些战略性的大问题,必须要有长远的眼光,开阔的视野。但是他自己实际上是在做副总理的事情,就是主要管经济和外交,而且管得比较细。这样他其实就是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没有意识到他所在的位置上应该干什么事情。
    所以,我有些倾向于相信,他当时确实是想继续搞他的经济工作。不过,这个似乎不能成为他就不想当总书记的理由。这从他主张“党政分开”、“政企分开”就能看得出来。之所以要党政分开、政企分开,当然就是因为党对政府管得太多了,成了政府的婆婆。他所处的国务院当然也一样,虽然他贵为总理,但他头顶上还是有中央,有总书记,对他还是有约束,他不能完全按他想的去做事情。他跟胡耀邦对经济的看法不太一样,一开始是胡干涉比较多,后来因为他得到邓的支持,才取消了胡干涉经济工作的权力。但这样显然就存在一个问题,在这个情况下,他之所以能成功地成为经济工作的一把手,还是因为邓在政治上的支持;但如果哪天邓不在了,结果就会完全不同了。
    说到这里,岔开说几句。从当时的情况看,整个八十年代,实际上都是行政官僚在前台,包括胡,也包括赵,他们都算不上政治家,而是官僚,只不过胡是党务官僚,而赵是行政官僚。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呢?因为真正的政治,也就是主权,实际上是在邓和元老们手里的,他们才是真正的最高决策者,他们才是政治家。他们需要的就是一群熟练的官僚们来为他们工作,把他们的想法变成现实。当这些官僚稍微有点政治意识的时候,他们就会不满起来,当在前台的政治与行政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支持行政的一边,而反对政治的一边。所以,在胡和赵的冲突中,他们选择支持赵,后来赵做总书记,又与李发生冲突,他们又选择支持李。在总理与总书记的斗争中,他们总是习惯性地选择支持总理,而反对总书记。
    再跑得远一点说,国外的反动媒体长期以来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经常性地吹捧总理,鼓励总理去对抗总书记,也就是鼓励行政去对抗政治。他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行政官僚的意识形态色彩比较弱,会更接近他们的立场,甚至对总理寄予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重新认识邓
    这个书让我对邓修的评价高了很多,在他们这些人里,邓修确实是最高明的,他们都玩不过。
    对于所谓改革,按照鲍彤和老赵的说法,邓修其实没什么概念,他会的还是75年那时候那一套,无非是治理整顿,都是在计划经济体制内进行的治理整顿,而不会想到去打破这个计划经济体制。而老赵是比较早就有了自觉的。早在还在四川主政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必须扩大企业的经营自主权,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然后以此为突破口,逐步地去打破这个计划经济体制。所以说,赵和鲍彤都认为,邓的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是名不副实的,无论是经济改革还是对外开放,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是国有企业改革,这些都是赵最先发现并推行开来的,所以赵才是名副其实的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但赵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许多主张,如果离开了邓的支持,实际上是无法推行的。包括陈云、李先念、王震这些人,还有下面的胡乔木、邓力群都是反对的,如果没有邓以个人权威来强力支持,以赵本身的能量,显然是无法对抗这些人的,他的改革也就只能是些腹案而已。而且,赵也承认,在许多问题上,邓的想法与他是比较接近的。
    邓力群的回忆录里也讲到,在赵下台后,王任重找他谈话的时候,他就是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邓力群的意思无非是,赵觉得自己比较委屈,实际上是在代人受过,他并没有什么主张,他只是在执行邓的决策而已,所以要他对许多事情负责,他就觉得比较冤枉。
    无论是赵说的,邓并没有什么成熟的想法,只是在支持他,还是按照邓力群说的,赵只是在执行邓的决策,都能说明一个问题,也就是赵自己也说了的,没有邓,改革开放实际上毫无可能。但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才恰恰说明,邓其实才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而赵不过是贪天之功为己有罢了。
    看过水浒传的人都知道,梁山上打仗的时候都是吴用出主意宋江拍板的,功劳却都记在宋江头上。但是吴用从来没有说过,哪个战役的功劳应该是他的,而不能算在宋江头上。再比如打仗的时候,作战部门一般是负责制订作战计划的,作为军事主官,要做的并不是来制订这个方案,而是对这个方案做一个评价,拍板执行,但是同样的,从来没有哪个作战部门的人可以说,哪个战役的功劳应该算在自己头上,而不是军事主官的。
    在80年代的政治格局下,无论是赵还是胡,实际上都没多少决策的权力,而是在扮演执行的角色。他们有什么想法,都必须得到邓的同意,然后才能付诸实施。也就是说,在提出对改革开放的具体措施上,胡和赵一样,只有建议、提议的权力,而没有决定的权力,作用相当于作战部门,这个方案能否通过并付诸实施,得看邓的决策。在这种情况下,改革开放的想法即使邓连一个都没提出过,但是只要是通过邓来决策并施行的,功劳当然都得算在邓头上。为什么说邓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而不说是设计师?原因也就在这里。作为总设计师,他要做的只是在别人提出的设计方案里来选择和决策,而不是自己去搞设计,去策划方案。
    从这个意义上说,赵在下台之后经过数年的反思,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试图贪天之功为己有,把改革开放的功劳都记在自己的名下,可见他的政治水平确实不怎么样。
    胡赵之间
    胡赵被邓发现并提拔利用,是在对付“凡是派”的时候。在那时候,胡赵二人可以说是邓的“马前王横,马后张保”,一个在党务上,一个在行政上,冲锋陷阵,为邓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时候,二人的位置是差不多的,扮演的角色也相似,是并肩作战的。但胡为邓鞍前马后的效劳要比赵早很多,胡是邓在75年就已经重用的人,而赵则是在邓在政治局已经取得相当优势的情况下才发现的,要晚一些。
    当然,二人在想法上基本上也是比较接近的。胡在党务上的一些观点赵基本上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赵在经济改革方面的措施胡也基本上都同意。他们的分歧比较早地显现出来,是在80年代初,也就是英明领袖华主席下台之后对经济工作的意见上。胡当时观点接近邓,希望把指标搞得高一点,速度快一点,提前翻番,而赵则相对稳健些,观点接近陈云。但邓在这一点上后来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选择了支持赵,并且取消了胡干涉经济工作的权力。
    在政治观点上,两个人也基本上一致,比如对反自由化的态度。胡下台的理由是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力,但赵上台后与邓力群发生的第一个正面交锋就是在反对自由化上,赵基本上继承了胡的路线,对反自由化非常消极。这一点赵自己在回忆录里说过,当事人的评价是,胡是讲自由化的人,而赵是干自由化的人,反自由化只是反掉了讲自由化的人,换上来的却是一个干自由化的人。邓力群的回忆录里也讲到,胡下台后他曾在长沙与胡谈过,胡对这个情况很是不平,说不是指责自己反对自由化不力吗,现在换上去的人比自己还要自由化,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还没有看到胡对赵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和看法,但赵在回忆录里也并没有完全把胡和自己放在一个阵营里,也还是有距离的,只是相互欣赏,分工合作。从赵的回忆录里看,虽然赵认为他们的观点基本一致,并且推测胡也会跟他一样赞成议会民主制,但他对胡的评价似乎并不高。对于一个已经死了而且享有比较好的名声的人,而且外界普遍认为他们是一个阵营里的人,赵对胡如果是非常欣赏,完全可以把他们算在一个阵营里。但赵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显得比较平淡,也没讲他们有什么私下的来往。
    而且,赵的回忆录里记述了两个有趣的细节,一个是赵说,元老们认为,胡作为总书记不够持重;另一个是他讲的一个事实,胡下台的时候,中央派去谈话的人恰恰就是赵自己。第一个细节,赵在叙述的时候显得很平静,从这一点看,赵对胡的看法其实与元老们基本上是一样的,认为胡作为总书记,最高政治领导人,确实不够持重。第二个细节,他讲得比较简略,除了说他介绍了批判胡的生活会的情况和最后的决定之外,他还责问胡:在自由化的问题上,几年来邓打了几次招呼,胡为什么不重视,是不是有意与邓保持距离?首先,如果说他们当时的关系非常好,他不可能代表中央去和胡谈话;其次,即使他与胡的关系一般,如果他对胡确实还是比较欣赏的,他完全可以例行公事地讲一遍会上的情况就算了,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责任胡是不是有意与邓保持距离,也就是背叛邓。很显然,他对胡的态度并不友好。如果参照邓力群的回忆录,胡后来在长沙说的话如果是真实的,意思未必不是说:你不是说我不重视邓交代的反自由化任务吗就是背叛邓吗,现在你对反自由化也态度消极,不也是背叛了邓吗?
    在胡赵交替的问题上,当时香港曾经流传过一个说法,说是赵给邓写过一封信,让邓下决心拿掉胡。对此,赵在回忆录里特别澄清,说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当时只是批转了一个材料,希望能健全党内生活的民主集中制。而且,他还把这封信全文写在回忆录里面。这样就能撇清他对胡下台的责任吗?我觉得不能。在当时的情况下,胡所处的位置显然就是邓的接班人,位置要比赵更重要。在这时候,他希望邓考虑健全党的民主集中制,想要制约谁呢?显然不可能是邓,他很清楚,他是不能挑战邓的权威的,他甚至还总结导致胡下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胡似乎有挑战邓的权威地位的意思。处在他当时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能引发他的担心的当然就是胡了,当然就是希望邓能在有生之年把民主集中制健全起来,防止胡继承邓的这种权威。
    赵为人阴险
    看过邓力群回忆录的人大概都知道,邓力群有个很深的印象,胡和赵对人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胡对人不满,就是当面说出来,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而赵就完全不同了,赵会在背后下手,比较阴险。这在赵自己的回忆录里其实也能看得出来。邓力群一直都是胡赵的心腹大患,是政治上的对手,但胡始终没有想到在政治上解决邓力群的问题,而赵一上台就绝了这个问题,不仅拿掉了邓力群主管宣传工作的权力,而且解散了邓力群控制的书记处研究室和《红旗》杂志社。而他所用的办法,即使是他的同情者,也不见得百分之百同意。
    实际上赵搞掉邓力群的办法很简单。李锐写了一封信给赵,讲邓力群在延安时期的生活作风问题,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邓力群和李锐的老婆曾经“金风玉露一相逢”。李锐对这个事情怀恨在心,显然早非一日了。他给赵写的信,未必就没给邓写过,没给胡写过,但他们都没有对这个事情太重视。而赵得到这封信后,如获至宝,马上就批转给了邓和当时的政治局常委。邓随后作出的决策是,同意赵的意见,取消邓力群主管宣传工作的权力,但让他进政治局。而最后的结果是邓力群在中央委员选举的时候落选了,而且在中顾委常委选举的时候也落选了,从此完全淡出核心权力中心。
    要说邓此前不知道邓力群的这个事情,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但是邓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放弃邓力群?绝不仅仅是因为邓力群深受陈云、李先念和王震这些赵所谓的保守派的欣赏和信任,而是邓力群对邓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棋子,是用来平衡胡赵的。而胡在一开始,按照邓力群的回忆录里所述,他们的合作是比较愉快的,所以胡没有想到要搞掉他,等到胡发现邓力群已经成了他的政治反对派再想搞掉的时候,他能够用来与邓交欢的政治本钱已经没有了。而赵比胡聪明也阴险的地方就在于,他知道在胡下台后,如果邓不想改变正在进行的改革开放,就只有重用赵,所以赵可以在这个时候与邓做交易,让邓放弃邓力群。
    而且,对赵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个划算的交易。按他自己在回忆录里的叙述,在胡下台后,对于空出来的位置,胡曾在多个场合说是自己的接班人并且要为之早做准备的胡启立实际上也不可能了。王震曾提出一个方案,赵继续担任总理,总书记让姚依林来做,但实际上是想让邓力群上。赵说,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因为他不能允许让邓力群接替胡的位置。此后,姚依林给中央常委写了一封信,说了原拟进入常委的田纪云的坏话,最后,胡启立和田纪云都未能进入常委,常委从原来拟议的七个人变成了五个人。所以说,我倾向于认为,这实际上是赵与邓之间的一个交易,邓牺牲掉邓力群,而赵则放弃胡启立和田纪云。
    从这个意义上说,赵确实如邓力群所说,比较阴险。胡下台的时候,余秋里因为之前和胡走得比较近,所以发言时批判胡的话说得很重,赵对余秋里的看法不太好。后来姚依林在田纪云的事情上做了手脚,他又对姚依林的看法不好。但是,从他搞掉邓力群的手法来看,他又能有多高尚呢?
    June 14

    老赵回忆录笔记

     

    山 东、兰考之所以能做到适合种什么就种什么,是因为我们实行了开放政策,从国外进口了大批粮食。那几年每年进口千万吨。农业只要做到适于种什么就种什么,什 么效益好就种什么,农业就可以大大提高。如果不开放,什么都自给自足,把自力更生绝对化,这一切也就谈不上了,这种情况全国比比皆是。多年来农业费力大, 一直上不去,一是吃大锅饭,再一条恐怕就是自我封闭,不能因地制宜,结果事倍功半。多年来把那些不适合种粮食的土地硬要种粮食,因此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兴 修水利。农田基本建设是需要的,水利也是需要的,但是如果能够因地制宜,就不需要统统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了。而已经修了的水利设施也可以用在十分必需的地 方,水利效益也会大为提高。
    ——老赵比较崇拜自由贸易,这一点上确实是自由派的先知。但问题是,作为一个国家领导人,不能不考虑国家安全。国际贸易是否能永远维持下去,自己缺乏的东西能否长期依赖进口,如果自己所缺乏的资源长期依赖某一个国家,而后来与这个国家却关系恶化,那怎么办?

    当 时我曾设想全国农村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地区,但这个想法没有正式地在会上讲过。一是集体经济比较巩固,生产、生活水平比较高,集体家当比较大,或社队企业比 较发达的地方;二是中间状态;三是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群众处于饥饿或半饥饿状态的地方。我认为第三种地方群众迫切要求包产到户,这是迅速改变这些地方饥 饿和半饥饿状态的最有效办法。1980年我到中央工作以后,在一次会议上我提出首先在大约一亿人口的农村贫困社队实行包产到户,这是安定农村、关系农民休 养生息的一项大政策。当时还得到了姚依林的支持。对第二种地区,是否搞包产到户,我认为还可以看一看。至于第一种地区,我当时也不认为他们有包产到户的要 求。
    ——这个想法还是比较好的,他确实不是草包,还是很有点独特想法的,也比较持重。可惜包产到户开始后,全国一刀切,都搞了包产到户,而没有顾及各地的不同情况。尤其是他后面提到的问题,部分地区的生产力水平有严重后退。这一点我感受很深。
    【但 一家一户分散的小农经济能否使农村生产力得到持续发展,却是一个不能不令人怀疑的问题。所以,我们一直认为,在那些生产比较稳定,农民生活也过得去,且年 年有所提高,特别是已经有了相当数量集体财产和公共设施的地方,如果也搞包产到户,会不会连原来的水平也维持不了?能不能进一步发展,就更难说了。】

    邓还对我说过,他对徐帅反对包产到户不以为然。
    ——徐帅在政治上一直比较低调,所以他的政治观点一向不被人知。从老赵的回忆录看,现在已经看到了两点,第一是他反对过分接近美国而与苏联越来越远,这一点确实是有远见的。直到今天,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仍然存在某种程度上的联盟。有过方面军事主官经验,确实能够从比较长远的角度考虑战略问题。再就是这一点了,他反对包产到户。在当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绝对不可能是仅仅因为他在革命年代和毛主席的时代里形成的意识形态,而是说明他确实有他自己的思考,可惜他的看法没有留下来,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农村个人专业户的兴起,也是个重要方面。早在1978年我去西欧考察的时候就看到,西欧许多农业的生产经营单位并不大,不少是很小的农场主。他们解决 不了的问题,通过参加某种合作组织去解决,效果同样很好。特别是在瑞士这样一些地方,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开始改变了过去那种大农业就要规模大的认 识。因此我相信农村实行农户联产承包责任制,并不是走回头路——回到小农自然经济。我非常重视从农业和农业种植业分离出来的农村专业户的形式,因为它既体 现了分工分业,又具有个体经营的积极性与一定的规模经营,不同于过去农村的家庭副业。早在四川工作时,我就提倡过、推广过经济作物、鱼塘、花卉、药材等作 物,承包给有技术有经营能力的人。后来我又到全国很多地方访问过这种养鸡、养褚、养奶牛和农产品加工以及缝纫等专业户。1981年一次去山西考察时我就说 过,农村的个体专业户是农村商品经济的萌芽。
    ——这一点他的看法还是比较幼稚。专业农户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他们能够得到高于一般农户的利润。而这些利润如果积累起来,就会成为资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产规模越大,他所得到的利润也就越多。这样,结果必然导致土地兼并的冲动。这一点我也是有体验的。在1980年代后期,我们村里一些种烤烟比较早,而且赚了钱的人就已经在转包别人的地,扩大神产规模了。
    从更远的角度说,这种来自农业利润的资本,到一定规模后,就会转为商业资本或工业资本乃至金融资本,转向利润更高的领域。马克思说,资本生来就有逐利的本性,信然。

    把 全国农村的人民公社三级所有制【166】改变为农户的联产责任制,即包产到户,是一场大的变动,大的革命,前后不到三年就顺利完成了。我感到这是我国过去 所有进行过的大运动、大变动中,最为顺利、最为健康的一次。而且是在大多数领导人、大多数干部持怀疑甚至不赞成的情况下开始的。但整个过程并没有因此处理 过一个人,也没有公开批评过一个领导干部。当然到了后期,即两年以后,某些省仍然派人下去强行纠正群众搞包产到户,这受到了制止。
    ——这个说法换个说法说,就是说,当时的改革就是靠邓的个人权威抵制住了“大多数领导人、大多数干部”的“怀疑甚至不赞成”才得以推动的。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样的制度支持的改革,能否“可持续发展”,显然端赖乎这个权威的持有者个人也就是邓自己的认识程度。既然他能以自己的力量强迫大多数领导干部怀疑甚至不赞成的改革,那么他当然也有能力在大多数领导干部都支持的时候中止或打断这个改革。这也就是胡赵二人注定逃脱不了的宿命吧。

    当 然,这种家庭平均分配土地的做法也不能长期下去,那将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农村劳动效率低下的状况。随着农村商品经济的发展,多种经营和农村工业的发展,农村 劳动力的分工分业和劳动力的转移,土地的规模经营,必然要历史地提到议事日程上,其形式当然不是回到过去五十年代那种合作化的模式,很可能更适合的形式是 家庭农场主那样一种形式。适应这种需要,应当允许土地的自由买卖、租赁,并允许继承,使农村最重要的生产数据——土地——进入市场,并给予法律的保障。这 恐怕是农业进一步发展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个说法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讲的,还是编者给加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个回忆录确实是根据他的谈话录音整理的。不过即使是有,大概也是他在被幽禁之后的事情了,他未必能在联产承包制一开始的时候就有如此长远的眼光。如果真是他在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了,那只能说明他确实是潜伏在共产党内的走资派卧底,确实是共产党至少在意识形态上的敌人。

    把沿海一亿到两亿人口的地区,这里的生产,这里的企业,推向国际市场,参与国际市场的交换和竞争。
    ——这段和下面的一段,还有前面谈物价改革、软着陆、货币政策、市场经济体制这些,让人感觉不太像是赵本人自己讲的,太像经济学家的口吻了,而且是2000年以前国内的经济学家中都不多见的观点。

    外贸潜力很大。过去我在广东工作期间就想过,如果允许一个企业,一个地方,他们自己进口原料加工出口,这真是一本万利,至少是一本几利。国内有些地方之 所以不能生产出口产品,常常是因为没有好的原料,产品出不去或者档次上不去。如果能进口原料,进口材料,企业机器开动了,产品可以出口,除了可以换回它所 需要的东西之外,手头还赚了外汇。这种情况最早在广东实行,叫做周转外汇,那时只是给地方,没有给企业。如给广州市若干外汇作为周转,它可以进口原料再加 工出口,即以进养出。这样一年可周转三、四次,甚至五、六次,一美元当五美元来用。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但过去有诸多限制。六十年代我曾给中央写过报告,提 出把外贸搞活,以进养出。我们在广东就试着采用这个办法。在外贸部长叶季壮【168】同意下,实行外贸包干,即进口多少东西,再出口多少东西,赚来的外 汇,地方分成。六十年代初广东经济恢复比较快,除其他原因外,这样做起了很大作用。那时我深深感到,沿海在外贸方面有很大潜力。
    ——这个说法还是头一次知道,让人惊讶。如果那时确实是他们说的那种自上而下的命令式的、严重影响地方和企业积极性的计划经济体制,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既然存在广东可以为外面打工的情况,说明当时的计划经济体制其实远不是那样铁板一块,还是有缝隙的。

    当然他们的意见也有点道理,我也一直强调这个问题:我们沿海地区科技力量虽然不如发达国家,但比一般发展中国家 强,这是我国的特点。所以强调沿海地区的科技部门要和乡镇企业结合,发展外向型经济。这样,乡镇企业劳动费用低,机制比较灵活,再尽可能增加产品的科技含 量,生产出劳动密集和科技含量相结合的产品,这当然更好了。
    ——沿海的基础设施、平均文化水平之外,又多了一个中国改革比其它发展中国家成功的条件。

    关 于腐败和反腐败的问题,这是1988年形势很重要的一个问题。
    ——关于这一点,汪晖反复讲过,腐败产生的背景恰恰是在这个改革也就是从计划经济从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发生的,如果是纯粹的计划经济或者纯粹的市场经济,腐败都不会如此大面积地扩散。所以,对如何解决腐败问题完全可以有两种不同的办法,一种是停止改革也就是转型,一种是继续转型。所以这些年来左右两派一直在这个问题上重复,右派说是因为市场还不够,左派说是因为改革改出来的。赵的观点显然是后一种,他引用香港、东南亚的经验,就是想说明,这个在改革过程中是难免的,改革完成了,就会不存在这些问题了。但台湾为什么会有腐败,韩国为什么也有?在中国大陆,改革继续推进了这么多年,官府干预经济的权力早已不能与20年前同日而语了,但是为什么腐败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规模越来越大,数额越来越高,官员的级别也越来越高?显然,仅仅用转型期是没有说服力的,在今天已经不能再这样讲了。

    May 22

    对王凡西评论毛泽东思想的简单评论

    这一阵在看的电子书是老托派王凡西的《毛泽东思想论稿》。国内老一辈的托派里,最有名的就两个,一个郑超麟,一个就是王凡西。郑超麟长期被我党监禁,没能干啥。王凡西在1930年代初期被捕,37年获释,后来去了香港,一直参加托派组织,再后来去了英国,投奔自由去了,《毛泽东思想论稿》就是在那里写的。他们的作品啥的没看见过,但是前些年流行的黑皮书党史资料里有他们俩的回忆录,郑超麟的回忆录比较厚,两大本,就叫《郑超麟回忆录》。王凡西的回忆录叫《双山回忆录》,因为他字双山,所以叫这个名字。
     
    总体而言,《毛泽东思想论稿》很好很强大,基本上能反映托派同志们的水准,也可以当成托派同志们对毛主席的认识的典范。因为还没看完,只看了一半,才看到关于毛主席的文艺思想的部分,但是大体上已经能看出来他的路书了。今天就不评论了,做一点总结归纳,只简单说两句。小学的时候老师老让我们干这个事情,看一段课文就要总结段落大意,读完一篇文章就要写中心思想。那时候我干这事儿不大行,老师让背的时候很多都是复述一下或者干脆背诵课文,但是总结不出来。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就更加生疏了,不一定对,希望看过的同志们多指正。
     
    1.毛泽东思想里有马克思主义的成分,也有中国传统的成分。而且是马克思主义的成分少,中国传统的成分多。
    ——这个是正确的废话,左右派都这么说。
     
    2.对于中国传统,王凡西的总结是,孔子的核心思想是“毋意,毋固,毋必,毋我”。所以,王凡西认为,所谓中国传统儒家思想的核心思想就是不注重理论而注重实践,比较灵活,常常是根据实践的需要来调整理论的。
    ——传说王同志是少年才子,也是读过子曰诗云的,从他对孔子的认识看,这个说法基本上不成立,至少是没读进去,或者说是没那么才子。
     
    3.毛主席为什么既学过子曰诗云又学过马克思主义,却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个中国传统的继承者呢?王凡西认为,主要是因为毛主席接触马克思主义的时候是在1920年,那时候毛主席已经27岁了,思想底色已经定型了。你看人家列宁、托洛茨基这种马克思主义大师级的人物,就是20岁左右就已经接触并接受了的。
    ——抬个杠,按这个说法,那生于毛主席的时代、或者在毛主席的时代接受教育的中国人应该都是马克思主义者了。大家都知道,那时候读的主要就是这些,其它的都是批判参考。事实怎么样呢?就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了。
     
    4.毛主席在1920年接触到的只是入门读物,还不能算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要到1937年,也就是在延安时期,毛主席才系统学习了斯大林钦定版的马克思主义。虽然有一点马克思主义的成分,但并不纯粹,主要的还是斯大林主义。
    ——这个看法也跟右派一致,没什么新鲜的。
     
    5.毛主席不是战略家,只是战术家。他说的战略指的不是说策划淮海战役之类的这种战略,而是说,毛主席没有在一开始就为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指出一条路线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再抬个杠,找这个说法,除了如来佛和上帝之类,凡人基本上就不能有战略家了。
     
    6.就军事方面来说,毛主席的战略思想其实也不伟大。为什么呢?因为毛主席是抄袭了孙子兵法,剽窃人家的学术研究成果。
    ——还是要抬杠,蒋委员长也读了孙子兵法,而且黄埔军校里的人都要读,为什么蒋委员长就老是搞不过毛主席呢?难道毛主席读的是密传本,蒋委员长读的是盗版,有错别字?
     
    7.毛主席不仅不是战略家,就是战术上实际上也不伟大,而且问题很多。尤其是毛主席居然违背革命导师的伟大教导,不在城市里坚持工人运动,不去跟着工人无产阶级一起喊口号要求加工资啥的,跑到穷乡僻壤搞什么工农武装割据,让党离开了他所代表的阶级,变质了,这简直是比天还大的罪行。
    ——王同志据说在中组部还工作过,不知道有没有搞清楚1927年以后毛主席在党内的位置,知道不知道党的路线。貌似当时党中央不是说要放弃城市,离开工人无产阶级群众,而是要继续坚持斗争的,毛主席是受命去组织武装暴动的,失败了走投无路才上的山,千把人的残兵败将,不去山上,难道去城市里送死,还是要像其他起义领导人那样,起义一失败,就赶紧潜伏回上海“向党中央汇报工作”?
     
    8.毛主席在哲学方面很弱很弱,不是理论家。《实践论》没有哲学价值,不必说了。《矛盾论》有点价值,但是也意义不大,主要的还是学习斯大林钦定版的辩证唯物主义的读书笔记,而且完全是为毛主席跟王明的斗争服务的,错误很多,漏洞很大。
    ——这个不想多说,关键是看屁股坐在哪儿,不是能说服的事情。
     
    9.毛主席不懂文艺,也不懂马列主义主义文艺理论,所以毛主席的文艺政策完全错误。斯大林要搞无产阶级文艺、无产阶级文化,这就已经错了,毛主席还能不错?无产阶级专政只是一个短暂的时期,怎么会有什么无产阶级文艺、无产阶级文化呢?列宁就很反对党管文艺嘛。
    ——这点的主要目的是给文艺工作者,也就是所谓的文化精英们的“创作自由”辩护。按这个说法,毛主席给文艺工作者洗脑,还要求文艺工作者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接受工农群众再教育,那简直是十恶不赦。人家就该享受干部待遇,得一天换一条毛巾、得有仆人伺候才能有灵感创作嘛。
     
    10.这一点最关键。毛主席没学习过伟大革命导师托洛茨基同志的不朽著作,所以接受的就不是正版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学说,而是斯大林盗版的,所以毛主席实际上不懂真正的马列主义。
    ——其实还不如干脆点直接说了算了,在托洛茨基之后,是不是马列主义者,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是不是反对斯大林而赞成托洛茨基,只有托洛茨基才是马列主义的正派传人,别的都是旁门左道。但是这个问题好像不能怪毛主席,只能怪老托他老人家。为啥他这么伟大的马列主义者,就没搞过阴险小人斯大林呢?要是他在政治斗争中胜利了,那传到中国来的不就是正派嫡传的马列主义了嘛。
     
    今天就先说这么多,改天再详细评论。当然,前提是等我看完的时候还没把胃口倒完,还有兴趣评论。
    April 27

    马超的绝响

    2004年给新京报写过不少书评,后来就没联系了,这次算是又上了次主流媒体,感动啊,眼泪哗哗的。。。
    不过这个没写好,比较惭愧。这个话题挺好,适合长篇大论,展开来慢慢细说,但是报纸上的文章,容不得三皇五帝到如今的讲故事,只好写点结论了。
    好在晓波帮忙加工了下,看起来才稍微像个东西了一点,要不然就更糟糕了。

    马超的绝响  

    www.thebeijingnews.com · 2009-4-25 2:37:49 · 来源: 新京报   


      《三国演义》叙述马超战张飞,张飞问马超,识得燕人张翼德?马超答,我家世代公侯,焉识村野匹夫。张飞怒发冲冠,挺矛直刺,两人就厮杀到一块了。

      虽然马超出身的优越感让人产生英雄落魄的感动,但更多的还是感慨。如果是东汉承平时代,屠夫张飞确实没什么机会与世家公子马超交手。但战争无情,此时马超只是个被曹操打败又转投张鲁的降将而已。也许,更让马超感到尴尬的是,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后来最终竟然成了“织席小儿”刘备的下属,五虎上将里,马超仅名列第四,不仅不如张飞、赵云,仅比关羽眼里的“老卒”黄忠高了一个名次。显赫的家世没有带给马超更多的东西,尤其是权力。

      与此相关的是,马超正在经历从血统、出身的贵族制的“爵本位”向完全以行政级别决定权力大小的“官本位”转换的时代。

      爵位与封地

      西周晚期,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天子在整个政治秩序中的地位日渐衰落,东迁洛阳后,周天子实际上已经不过只是许多诸侯国中的一个,毫无权威可言。曾经的贵族共和已经在诸侯争战与外夷入侵中悄然崩溃,新的国家形式还在胎动,旧的政治势力正在没落,新的政治势力想要占据更多更重要的位置。旧的秩序正在瓦解,新的秩序尚未生成,这时候的政治制度总是最混乱的,这便是“战国时代”。

      从周朝的爵本位到曹魏时期的九品官制的确立,中间经历了东周时期的“爵—食”制度,和秦汉时期的“爵—秩”制度,最终确立下来的是以品级显示行政级别的“官本位”制度。这是阎步克《从爵本位到官本位》一书讨论的根本问题。用阎步克先生的话说,周朝的爵级制是一种一元化的官僚品位制度,九品官制是另一种官僚品位制度。夹在这中间的“爵—食”制和“爵—秩”制就是这个漫长的转换过程中的过渡性安排,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是一种二元化的制度安排,既承认出身、家世对维系国家运转的有效,也承认非世家行政官僚对整个国家运转的作用。

      从更长时段的观察来看,从爵级制到九品官制的转换,本身也是一个连续的过程。西周时期的一元化的爵级制实际上与分封制密切联系在一起,爵级的高低就决定着封地的大小。而“爵—食”制又是爵级制已经无法安排政治势力变化的时候的替代品,本身也是爵级制的变种。从“爵—食”制到“爵—秩”制又存在连续性。

      主权与九品中正制

      西周初期的分封制下,天子有权按照爵级赐予臣下土地,当土地已经不能完全控制时,君主给予臣下的就变成了食邑,再然后是粮食。到官本位的品级制建立起来后,又给俸禄。无论是西周的天子还是秦汉的皇帝,实际上都是一样的,都希望用这种给予换来对自己的忠诚,都希望他们给予臣下的权力仅仅是行政事务性的权力,而不是施密特意义上的主权———主权就是决断。

      遗憾的是,爵级制带来的恰恰是主权的被分割。被给予土地的臣下们得到的不仅是土地,还有在相应的土地上的主权。得到土地的人不仅自己享有礼乐征伐出诸己的权利,而且还把这种权力以血缘继承的方式传给了他们的子孙后代。在长期的战争中,每个诸侯都希望自己的主权能够扩展到更加宽广的土地上去。而作为爵级制遗产的食邑制和品秩制也同样没有换来世袭家族对皇权的忠诚。即使他们不享有主权,他们也希望自己的权力能够让他们的子孙后代继承下来,成为永久性的权力。得不到臣下效忠的皇权无法使天子的主权变成实实在在的统治。所以,当一个集团与皇权的利益不一致的时候,天子只好被迫采用另一种以维系整个帝国的运转的方式。

      官制与文明

      从爵级制到汉朝的察举制形成,再到九品中正制,最后到科举制,都是官僚选拔制度,也与相应时期的官僚品位制度相匹配。而最后形成的科举与铨选相结合的制度保证了此后一千多年的庞大帝国的结构稳定。从更深层次上说,爵级制实际上是与早期的土地公有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紧密联系的。当土地公有制走向衰落的时候,爵级制实际上就已经开始了它被边缘化的历程了。秦汉私有制形成后,世袭的封地不能继续保证既得利益阶层对皇权的效忠,便只能采用新的政治方案来充当皇权延伸的工具,这便是从世袭官僚制到选拔官僚制的转变。

      马超在入蜀后再未受到重用,而张飞、赵云、黄忠却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用。尤其是,张飞与赵云的后代多少都还从他们的父辈那里继承了一点好处,而马超却连个儿子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他的堂弟马岱在后来的日子里继续为蜀汉江山征战。马超的“我家世代公侯,焉能识得村野匹夫”也就成了绝响。

      【阎步克其他作品】

      《察举制度变迁史稿》辽宁大学出版社

      《品位与职位》中华书局

      《乐师与史官》三联书店

      《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北京大学出版社

      《波峰与波谷》北京大学出版社

      【名词解释】

      分封制

      周灭商后,分封同姓和功臣为诸侯,以为藩屏。诸侯的君位世袭,在其国内拥有统治权,但对天子有定期朝贡和提供军赋﹑力役等义务。分封制也即狭义的“封建”。

      秦汉爵制

      秦从商鞅变法以后,实行奖励军功的二十等“军功爵”,以军功授爵。汉初,在二十等爵外,又先后分封异姓、同姓为王。诸王封爵,带有浓厚的分封制色彩,与中央集权制相扞格。景帝、武帝削藩,限制并削弱诸王权力,诸王遂不得领民亲政,惟衣食租税。

      九品中正制

      魏文帝曹丕时开始实行。中央选择“贤有识鉴”的官吏,兼任其原籍所在郡的“中正”官,负责考察同籍贯流散在各地的士人,评定等第。等第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即九品。中正将评定结果申报吏部,作为吏部铨选官吏的依据。后来,州又设大中正,亦由籍隶本州的中央官兼任。九品中正制本为区别士人优劣,选拔人才,初行能够选任一些比较有用的人才。

      □书评人 萧武
    April 23

    《潜伏》为什么好看

    早就听说《潜伏》好看了。一开始是在乌有之乡上看到有人在说,便有看的意思,后来不知怎么居然给忘了。接下来是瓦修在群里推荐,也还是没有下决心看——其实应该说是瓦修起了负作用,他的品味我一贯不信任,他说好的东西多数情况下都让人失望。后来在电视上断断续续看了一点,但没有下决心完整看。一直到班博和老宋都在群里说好看,老宋说得比较夸张,说都赶上美剧的水平了,我才下决心要看一下。接下来就是在网上找到,坚持每天晚上看个三五集,一直看完。

    这个电视剧确实是不错,这一点没有问题。无论是孙红雷和姚晨的表演,还是里面的配角吴刚和站长,都演得非常好。我甚至认为,要是让吴刚来演孙红雷的角色,效果有可能会更好。据说以前这个剧本是为辛柏青和朱媛媛量身打造的,现在看来,真要是让他们俩演了,就不会有这么红了。朱媛媛大概演不出姚晨的这效果,辛柏青更不用说,电视上这几天正放他演的《雪狼》,差不多是近似的题材,效果并不好,总让人感觉傻乎乎的,不行。

    但是,我不能同意的是乌有之乡上的同志们说的这个电视剧好的理由。他们说,这个片子讲的是对信仰的忠诚,超越了一般的谍战片。这个我不同意。要说对信仰的忠诚,其实我认为去年放过的《光荣岁月》里的信仰也相当让人感动。孤身一人潜伏在敌营里,随时都有与组织失去连续的可能,这当然需要信仰来支撑,但相比之下,《光荣岁月》里不被组织信任却仍然保持着对信仰不变的忠诚,这种忠诚更让人感动。

    那么,这个片子好在什么地方呢?

    首先是老宋说的理由,编剧搞得好,整个剧情比较紧凑,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的东西,都是环环相扣的,紧张但又不失风趣,尤其是姚晨的表演让整个电视剧本来比较沉闷的调子变得活泛起来了。一直都比较硬气的孙红雷收起来演,分寸押把握得相当好,符合人物的角色定位。但是,也有一些不太好的地方。比如说,在翠平已经暴露之后,余则成已经接近暴露了,却突然出来了个盛乡,把余则成挡过去了。应该说这是整个电视剧里情节设计上最大的一个漏洞,跟整个电视剧的严密逻辑不太合拍。

    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两个东西,让人印象最为深刻,对大多数观众也最有启发意义。不是信仰,不是编剧,而是翠平和余则成的感情,还有就是余则成在保密局天津站办公室政治的斗争中表现出来的智慧,借刀杀人,移花接木,调虎离山,三十六计都用上了。

    这几年很流行都市感情剧,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新结婚时代》和《双面胶》。但这两个片子都有个共同的地方,就是两个片子的基本矛盾差不多是一致的,都是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在城市里艰难地讨生活,骗到了一个小市民媳妇儿,穷小子夹在小市民媳妇儿和自己的乡土、父母、家庭中间,在不同的文化观念、生活方式的夹缝中走钢丝,两边都不能得罪,谁都得罪不起。应该说,这确实是比较有典型性的,跟整个中国正在经历的急速的城市化、现代化过程是相符的。一边是温情脉脉的旧传统,舍不得放弃,一边是安逸舒适的都市生活,是自己想要的。

    《潜伏》刚好颠倒过来了。作为公务员的老公和从乡下来的女游击队长老婆,一个八路军女游击队长要从一个乡下姑娘变成城里的官太太,学会打麻将,跟老公的同事的太太们一起扯咸淡,放弃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和观念,去适应自己完全陌生的生活方式。刚进城的翠平连穿旗袍都觉得是丢人现眼,到后来逃跑时沦落到给人做佣人还是被发现做过太太,这个变化不可谓不巨大。翠平在麻雀变凤凰的道路上进一步,余则成对她的感情多一点,当翠平已经完全适应了公务员太太的生活的时候,他们才真正有了感情。这个感情的发展过程是整个电视剧的主线,余则成作为CP情报人员的工作不是主线,而是道具。

    然后就是办公室政治。前几年在刘晨光的博客上看过他对《金枝欲孽》的评论,据说实际上也是讲办公室政治的,但是我一直没有耐心看。但这个片子当初的流行程度确实相当惊人,比《潜伏》差不了多少。说明办公室政治的斗争指南确实相当流行。《潜伏》恰好就有这个。余则成刚到天津站的时候,比同级别的马奎、陆桥山的军衔都要低,人家都是中校了,他还才只是个刚晋升上来不久的少校。但是,在残酷的政治斗争和办公室政治斗争中,他用尽心机,先是借刀杀人除掉了马奎,接着又再用这一招搞掉了陆桥山,他自己则成功上位,成了天津站的副站长。好不容易来了个旗鼓相当的李涯,却每每都在关键时刻被余则成釜底抽薪,终于消耗完了站长对李涯的信任。

    站长的领导术也相当令人惊艳。首先是故意空置着副站长的位子,故意谁也不提拔,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在斗争中向他献媚,而他自己对天津站的控制则不断加强,同时让手下之间不致出现严重的势力不均衡。很显然,一旦有人成功地战胜了所有别的对手,那么下一个目标就会是站长了。所以站长没有在两个中校之间选择副站长,而是选择了资望最浅的余则成。当余则成的地位上升之后,李涯的到来又给了站长重建势力均衡的机会,给李涯的过多信任让余则成的副站长实际上成了空头支票,基本不能发挥作用。而当李涯被余则成抓住把柄的时候,他又故意不肯及时出面制止,要让李涯的把柄落到自己手里。然后他再把这个把柄留着,等到最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一直到天津快要被共军占领了,站长在天津站的地位也稳如泰山,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