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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6日 扯淡录:鲁迅这几年一直没在博客上发群里的聊天记录了,今天聊得不错,备个份 ———————————————————————————————————— 子班(403457375) 23:59:31 我的唐朝兄弟今年的电影看来有两个特点:一,很流行小人物,都是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没有的人,名不见经传,《麦田》是两个逃兵,《隋朝来客》是两个小护兵,《我的唐朝兄弟》是两个小强盗;二是大家都很喜欢表现疯狂,人都是狂奔的,片子里面的人都显得很愚昧,不搞什么大场面,也不搞太多的阴谋诡计。 今天晚上看了《我的唐朝兄弟》。这个片子不错,比自称大片的《麦田》有意思,也比没怎么宣传但是我觉得还行的《隋朝来客》有意思。自从前几年搞历史上著名的战争的大场面和宫廷斗争被批得一塌糊涂之后,看来同志们都觉悟了,要走小人物的路线,不搞大场面了,也不搞那么奢华那么深沉了那么宏大叙事了,让主角傻一点、疯狂一点,稀里糊涂的,在小事情里表现点平常人的平常心。这个也算是个好现象,光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是不行的,还是要回到群众路线上来,毛主席就说了,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 这个片子的故事啥的比较简单,没什么太多好说的。表现方式上让人总是处于比较亢奋的状态,又因为是胡军和姜武主演,所以整个片子的气质显得比较阳刚、硬气。这个也是目前来说很需要的。这几年韩流流行,加上选秀啥的,都搞得男不男女不女了,所以很需要有点阳刚气。当然,正所谓矫枉过正,这个阳刚显得是种愚昧之下的混沌状态,所以比较简单、单纯。 需要说明的是我觉得这个片子不错,跟这个片子的背景在我们庆阳没啥关系。而且,这个片子把几个东西搞错了。首先是一开始说庆阳卫,这个就差得很远了。卫是明朝才有的,唐朝的时候还没有卫这个东西,那时候就是道州府县。其次,庆阳地处黄土高原,干旱少雨,冬天长夏天短,季节变化非常明显,所以从古到今就没有毛竹这种东西,更不用说竹林了。再次,庆阳这个地方从来没有生长过水稻这种东西。因为上面就没有河流,也不怎么下雨,怎么会有水稻呢?更不用说水田了。 11月30日 《蜗居》启示:二奶是天生的《蜗居》这个片子几个月前第一次播的时候我断断续续看了几集,觉得很不错,到现在才引起注意,可见我们的社会对好东西的反应之迟钝。 上次尘尘来沪时我们在复旦和另外两个朋友谈起来,大家都觉得,《蜗居》这个片子前面的部分很好,很现实主义,很写实,但是到后面成了反腐剧,就很无聊了,没有像《双面胶》那样,把前半部分的逻辑一贯到底,不好。《双面胶》是一场战争,《蜗居》也是。《双面胶》是夫妻之间的战争,《蜗居》的前半部分是没房子的人和房子的战争。《双面胶》好就好在始终没有投降,双方斗争的核心问题实际上就是双方的父母,这个矛盾没有调和,最后解决是双方的父母都含恨离世,这才最终结束了。《蜗居》就像《水浒》,前半部分好就好在造反,后半部分不好就不好再投降。 但是有些人说海藻步入二奶生涯是社会逼的,这我不能同意。要说社会逼,肯定她姐姐海萍被逼的更惨,压力更大,但是海萍一直在斗争,不妥协,不投降,不达目的就不收兵。因为房子对她来说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为了过好日子。所以她很清楚,在她老公被她逼得走了绝路的时候,她表现得很清醒,她是想要房子,但要房子是为了过日子,人都没了,日子没法过了,房子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她的选择很正确,她哪怕不要房子,也要老公。这才是一个正确的房奴的生活态度。毛主席说过,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就是这个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子不好,只要人还在,可以往好了过,人没了,再好的日子也没有意义了。 海藻终于做了二奶,不是因为别人逼她,而是因为她自己。二奶是天生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有些女人天生来就是二奶,这是写在脸上的,眼神好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海藻就属于这种人。如果眼神不好,看她对很多事情的反应其实也能看出来。比如苏淳要吃官司的时候,她告诉海萍说,你不是一直都想摆脱他、甩开他吗,现在机会来了,你要果断。这就是所谓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是夫妻是同林鸟这个话不一定对谁都有效,只是对那些机会主义者才有效。海藻的态度就是机会主义的态度。机会主义者是自私的,他们只爱他们自己。对于感情,他们完全是功利主义的态度。对机会主义者来说,他们对别人好不好,不是发自本心的,而是看别人对他好不好。对海藻这样的机会主义者来说,谁对她好不好,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谁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而她所谓的好日子,就是物质上更能满足她。 当然,可能有人说,海藻起初对小贝的感情难道不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确实是真的。但这真是要打折扣的。海藻和小贝发生感情的时候,是她还对物质生活没有太多意识的时候,她那时候还没有想过要买房子过日子的事情,对她来说,一个长得过得去、对她又好的男朋友就过去了。她在这个年龄,应该经历这样的事情,她应该拥有的就是这样的感情。而那些从大学就开始二奶生涯的人,跟小姐没有区别,不过她们做的是批发买卖,而小姐做的是零售生意罢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她们其实不爱自己。如果真的爱自己,就会像海藻一样,只经历该经历的,不会过早地出卖自己,出卖得越早,价钱就越便宜,像海藻这样爱自己的人都知道这一点。等到毕业工作了,开始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了,她们就知道钱的重要性了,知道没有房子是不行的,没有车子是不行的,尤其不行的就是不能没有钱,所以他们会变。在大学里的时候,海藻这样的人的要求就是别人爱他,而工作了以后,知道物质生活的美妙快感以后,她们就会以物质满足来衡量一个人对她好不好了。 二奶是天生的。男同志们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二奶的命运是她们命里注定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拦不住的事情。即使有海萍的压力,是海萍的生活在压迫她,海藻也没有理由做二奶。海萍的压力之于海藻,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海藻这样的人,做二奶是迟早的事,没有海萍的压力,也会有别的压力,总是要把她压到二奶的路上去的。如果说有压力就必须做二奶,那为什么海萍自己没有去做二奶,而是海藻去做二奶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何况,海萍不是没有机会,她也有那个洋鬼子的机会,如果她愿意,只要她肯,以那个洋鬼子对她的暧昧态度,不会不给她机会。但海萍始终很清醒,知道她自己是干什么来了,坚决与洋鬼子保持必要的距离。而海藻是别人只稍稍给了她点机会,她就马上抓住了,外界只是稍稍给了她点理由,她就把自己说服了。所以,与其说海萍把她逼到二奶的路上去了,还不如说是海萍在无意中帮她提前走上了她本来就该走的路。 当然,海萍也有做错的地方。正所谓君子不是嗟来之食。她明知道房子是妹妹做二奶换来的,她还能心安理得的住在里面,这是不对的。即使她看来了海藻迟早都要走上二奶的道路,她没必要为此而负疚,她也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坚决拒绝住在那个房子里,不要那个钱。后来她妈说,从这个房子里搬走,干干净净做人。这意思就很清楚,老太太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个房子不干净,不住在里面,只是海藻不干净,他们住在里面,一家人都不干净了。 所以,对二奶的正确态度就是一个,决不宽恕,坚决保持道德上的谴责。对二奶还有同情的理解,那是蠢蛋。有些女人天生来就是二奶,就像有些人天生来就是汉奸卖国贼一样,这是不以好人的善良愿望而转移的。农夫和蛇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同情这种人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这么说是不是说我也很自私很机会主义呢?不是。人的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如果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为了解放全人类,那当然是值得的,重于泰山,但是因为救了一条蛇最后被毒蛇咬死,或者明知道蛇苏醒了会把自己咬死却还是要给蛇以温暖,那就是糊涂蛋了,这样死就轻于鸿毛,不仅不值得学习,而且要坚决鄙视之。那种所谓的“打你的左脸也要把你的右脸给他”的道德说教是乡愿的道德。夫子有言曰:乡愿,德之贼也。 11月29日 2012昨晚看了2012。本来昨晚就应该说说,但是昨晚后来因为别的事情,搞得太晚了,就今晚说吧。 整个片子给人的印象还是跟《后天》差不多,基本上是一个德行,宣扬的意识形态也基本上是相同的,但是有很多很有意思的细节,值得说说。昨晚在群里瞎扯,基本上都提到了,在这里再重复一下。 首先是一开场的时候,米帝总统的女儿是收藏家,买走了卢浮宫的《微笑的蒙娜丽莎》。这个很不可思议。《微笑的蒙娜丽莎》之于法国,我想其意义不下于兵马俑之于天朝。我们能想象兵马俑被米帝全部买走吗?不能。所以我恨不能想象米帝会买走《蒙娜丽莎》,除非是法国被米帝给灭了,那还差不多。 阿三和米帝的关系也很有趣。一开始的时候是阿三的科学家最早发现了地心正在发生剧烈的物质运动的真相,告诉了一个米帝的科学家。但是到后来真正要全球毁灭的时候,阿三很悲剧,那个科学家也很悲剧,都没能上诺亚方舟,全部牺牲了。这个就很像米帝和阿三的真实关系,阿三是米帝的一条忠实走狗,对米帝极端信任,但当真正发生大事件的时候,米帝不会考虑阿三,会牺牲掉阿三。这就难怪阿三这几年一直吆喝着要跟天朝叫板了,整天嚷嚷着动不动就要打到成都去。他们自己也明白了,米帝是靠不住的,还是得靠自己。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毛主席的教导真是全世界第三世界国家的真理。 男主角从米帝到西藏时搭乘的飞机是俄国造,这个也很有意思,说明米帝心底里还是对毛子怀有敬意的,知道毛子的实力不弱,真要发起飙来,还是什么东西都造得出来的。那个毛子富翁跟他的情人、保镖萨沙还有女主角的现任丈夫的关系也很有趣。富翁让情人去整容,但是在最后一刻,他宁肯牺牲自己把自己的孩子送上船去,但却没有理会情人的哀求,因为他知道萨沙和情人不是正常的男女关系。这个富翁的这种意识其实有些像毛子那时候和东欧的关系,纯粹是当成玩物、工具,用得着的时候会折腾折腾,紧要关头会一脚踢开。所以说还是毛主席高明,知道不能完全依靠毛子,像什么动不动请苏联红军来啊、苏联有核武器我们不用搞啊之类的调子,毛主席都不予理会。 富翁揭穿情人跟萨沙的关系也让观众明白了萨沙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证让飞机上的乘客安全了。起初我还以为是萨沙同志很有无产阶级英雄主义情怀呢,到有了他跟富翁情人的这个线索,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萨沙想的不是要拯救其他乘客,而是拯救他的爱人。就像男主角搞来搞去,意图不是拯救全人类,只是想拯救自己的孩子而已——如果老婆能证明还是爱自己的话,那就顺便捎带上前妻。 当然,毛子富翁最后的态度也很有意思,上船的票是他用10亿欧元买来的。换句话说,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最后谁得救,不是看谁民主自由,不是看谁对全人类的贡献更大,唯一的考量指标还是钱多钱少。在这片子里,这种价值观当然是被作为反面教材收录进来的,正确的价值观还是男主角,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不惜冒险犯难,千难万险他都能冲破。而男主角的价值观跟萨沙的价值观其实是一样,都是为了自己最爱的人,他们才会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对于拯救全人类,他们实际上没多少兴趣。所以,男主角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即使要去观赏舱门拯救硕果仅存的人类,他也不忘和前妻来一个深情长吻,这是米帝的特色之一,一万年都不会变。就像《后天》里冰雪消融的时候,第一个露出头角的是自由女神一样。 那个黑鬼科学家说的话也很有趣。他告诉黑人总统的女儿说,只要我们还活着,美国文化就不会消亡。米国文化最后只能依靠黑人来拯救,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我们都知道,黑人在米帝那边本身就是边缘的边缘。米帝的文化最后只能靠黑人来保存,就像我们今天要想象,如果上海突然毁灭了,最后保存上海文化的是农民工一样——1990年代上海流行的怀旧就是这样,主子造都跑了,剩下的是潜伏多年的忠诚的仆人、奴隶在位主子们当年的生活树碑立传,而且他们还找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现代性”。照某些专家学者的话说,这现代性很高级,以致于汉奸二奶张爱玲都能和鲁迅在现当代中国文学里并肩了。 最后再说说这个片子里反映出来的米帝对天朝的复杂感情。一方面,米帝对天朝的制造能力是很钦佩的,正像那个黑鬼科学家说的那样,制造诺亚方舟这样的事情,只有交给中国人才能完成,在别的国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另一方面,米帝对天朝还是不能平等对待,作为方舟的制造国,天朝是跟别的种族共用一条船的,而米帝自己是单独用了一条船。还有一个很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情时,米帝居然让西藏人跟他们在一条船上,而没有跟天朝在一起,可见其分裂我天朝的用心之邪恶。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天朝在里面的形象仍然显得很落后,说明米帝对天朝实际上还是了解得十分有限,比如天军的服装和帽子就搞错了,帽徽显得像是武警,而不是解放军。这个片子里基本上没有用天朝本土的演员,找的都是港台和棒棒演员在扮演天朝的人。比如那个西藏的小哥们,就显然是个棒棒,开始的时候估计是化妆效果,看上去皮肤还不是很白,后来在船上载水里一泡就显出了原形,还是个棒棒,完全不是藏族同胞。 最后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是,在科技与上帝信仰之间,这个片子基本上还是选择了科技。无论是在向上帝祈祷的意大利总理还是在山头上念佛的藏族同胞,最后都被洪水卷走了,只有依靠高科技的人才活了下来。而这也是米帝对天朝的一个主要判断之一,在片子里的反映就是,技术还是由米帝掌控,不过是制造在天朝而已,而最后指挥船的还是米帝,天朝没有发言权。更可恶的是,在是否打开舱门的时候,米帝的总统就顺便把天朝和鬼子都代表了。这很无耻。第一,天朝怎么可能跟鬼子是一个地位呢?鬼子是米帝的走狗,天朝可不是。所以,米帝可以代表鬼子,但是不能代表天朝。其次,米帝的总统是米国人民选出来的,未经天朝人民授权,凭什么就把天朝人民也代替了呢? 11月27日 1980年代:告别青年中国9月份给一个刚创刊的刊物写的一个小文章
1980年代:告别青年中国
萧武
用汪晖的话说,1980年代属于“短20世纪退潮、长19世纪回潮”的时代。不过,与漫长的19世纪的传统不同的是,1980年代这个后革命的年代里,即使破除革命年代的遗产,也是以革命的姿态和方式进行的。 在这个据说革命已经退潮的年代里,人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基本上都还保留着革命年代的惯性。原因很简单,正如崔健唱过的,1980年代的青年们实际上都是“红旗下的蛋”。火红的革命年代是年轻人的黄金时代,那个年代的性格兴奋、热烈、冲动、暴躁,与青年人的性格特征完全符合。即使是那些后来口口声声“深刻反思”文革的人,在那个年代也同样的兴奋、热烈、冲动、暴躁,就像一团火,随时都准备点燃整个世界。1976年之后,虽然人们反对的东西变成了文革、四人帮、专制等等,但是,细心的人不难察觉,这种爱憎分明的强烈的感情与1976年之前基本上相同,只不过他们反对的对象从苏修、美帝、黑五类、走资派、大右派变成了文革、四人帮和专制。 1949年之前,激进的青年人的性格大体上决定了1949年之后的新中国的国家性格,而1980年代的年轻人一方面继承了一个世纪以来的“革命青年”传统,一方面也在主导着1980年代的国家性格。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社会还是思想层面,都是如此。1911年的青年们热烈支持辛亥革命,1920年代的青年们热烈支持国家统一富强、工农平等,1930年代的青年支持坚决抗日,1940年代的青年们支持共产党、解放军,1950年代的青年们支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1960年代的青年们支持打倒子资产阶级道路的当权派,1970年代的青年们支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而1980年代的青年们则热烈地支持中国一方面在国内向1950年代的社会主义改造之前倒退,一方面热烈地向资本主义世界寻求“真理”。至于什么是真理,则几乎没有人来得及认真思考。1911年的真理是推翻专制走向共和,1920年代是民主科学,1930年代是抗战到底,1940年代是阶级解放联合政府,1950年代是马列主义,1960年代是毛泽东思想,1970年代是无产阶级专政,到了1980年代,则是一切来自西方的、不同于中国的新知识、新思想、新思维、新行为、新制度、新做法。年轻人一边反对着旧的“两个凡是”,一边建立着新的两个凡是:凡是中国的,必定是不好的;凡是西方的,必定的好的。 在这个新的“两个凡是”之下,许多整个中国的“短暂的20世纪”都在拼力反抗的东西,在这个30年前革命就已成功的土地上出现了。从1840年到1978年都没人想过、也肯定不会有任何人同意的“新思想”也乘机出笼了。这就是《河殇》。 在今天,当然不会有多少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愿意承认了,但事实是不能改变的,《河殇》是那个年代的时代最强音,在1980年代还是青年人的人里,即使不能说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或明或暗地赞成《河殇》的观点的。不要说古老的中国传统思想文化还能有什么生命力,即使一度是中国大地上最革命的意识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在这个年代里也黯然失色。在这个年代里,人们忘记了中国革命曾经的成就与功绩,只记住了专制黑暗的文革十年,压抑人性,没有自由,他们以革命年代的青年人诅咒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语言和方式诅咒了中国革命——当然,在他们的词汇里,这不是诅咒,他们把这叫做“深刻的思想批判”。中国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毫无前途,只有来自海洋的欧风美雨的甘霖才能解救这块灾难深重的土地。 来自一切资本主义世界的东西,包括牛仔裤、摇滚乐、迈克尔·杰克逊、邓丽君、霹雳舞、流行音乐、先锋艺术、自私自利、婚前性行为、尼采、海德格尔和现代经济学,在这个年代都代表着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是青年人追逐的对象。这种追逐新潮在那个年代被理解为“解放”,尤其是“人性”的解放。但也正是对这种解放的快感的过分追逐,让1980年代呈现着一种狂欢的状态。不仅是年轻人,甚至是中老年人,有些还是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干部,都“老夫聊发少年狂”起来了,他们与年轻人一样批判中国的一切,赞美西方和资本主义的一切。 这种狂欢为自己准备好了自我爆炸的炸药。1989年夏天发生的事情至今仍然是个禁区,但如果冷静理性地看待,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浓缩的1980年代的中国的历史甚至是20世纪中国革命的历史。当然,像整个20世纪中国历史一样,青年人在那个夏天扮演着主角,他们不仅吸引了全中国的目光,也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绝大多数参与其事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做将会带来什么后果,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通过这种方式要求什么,他们只是在参与。他们从革命开始,革命的热情渐渐冷却后,变成一场广场上的集体狂欢,人们几乎是在以娱乐的态度对待一场如此严肃的政治社会运动。站在今天的角度重新回顾,那场我们今天如此重视但身在其中的人们却并不严肃对待的政治社会运动更像是一个告别仪式,既告别自己放荡不羁的青春、进入正在悄悄降临的资本主义的时代,同时也告别了革命的20世纪的中国,回到“与世界接轨”的“漫长的19世纪”。 电影《颐和园》恰如其分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热烈、急切、迷茫、冲动、暴躁,当然还有背叛和对道德的蔑视。这种品质不仅是1980年代的中国的品格,也是革命的20世纪的中国的品格。当激情燃烧的岁月已经逐渐成为往事时,“告别革命”的声音很适时地出现了。革命的20世纪随着出生在革命年代的人们步入成年阶段,也告别了中国历史。 从此,中国进入了“躲避崇高、渴望堕落”的1990年代。所以,我们在1990年代看不到飞扬的青春的激情,甚至看不到年轻的躁动不安。1970年代以后出生的中国人成为了真正告别了革命的人,他们对政治漠不关心,对历史毫无兴趣,对打倒苏修美帝解放全世界也没有兴趣,他们关心的是如何在这个资本主义悄然到来的时代里安顿他们的生活。他们没有前辈们救国救民、解放全人类这样的宏大抱负,想的只是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从晚清开始的中国如果说是从家里走向广场的时代,1980年代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余晖晚照,酝酿着从广场退回到家庭,而1989年夏天的事件不过是一个盛大的宣告这个过程完成的仪式。当然,也可以换一个说法,1840年到1911年是现代中国的胎动期,1911年到1949年是少年期,1949年到1978年是青年期,而1980年代则恰如二十七八岁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1990年代以后就是已经进入中年期的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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