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烟字篓: 新闻与政治

阴谋史观何时休

Wed, 12 Mar 2008 15:09:30 GMT

《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这书出来好几年了，好评如潮。但是看看那些叫好的人的面相我就起疑心。我以前说过，粉丝往往能够影响偶像的质量。我一看那些叫好的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算这本书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严谨，也没什么信心了。所以我一直都是当成一般的民晕宣传品看待的，没有怎么打算看。

前些天在网上闲逛，看见有人吹捧，说是名著云云，还引用了很多萧功秦同志的评语，说是可以传之后世，要成经典的。虽然这种吹捧跟玉米们吹捧人妖的话性质类似，但是我多少还是抱了一点希望，想着怎么说也要超过张戎的水平才好叫成名著、经典吧，于是就想找来看看。周末路过华师大前门，刚好看见了，上下两本，盗版书摊的老板怎么说都要25，我觉得有些不值，也就算了。今天在群里说起来，有人说网上可以找到，就在网上找了一个下载来看了看。

看完了还是很失望，对右派的好感和信心不但一点都没增加，反倒越发让我替右派着急了，啥时候他们才能摆脱阴谋史观呢，啥时候才能把自己从民晕里洗出来呢？

当然，不能否认，高华同志还是很用功的，至少应该说是下了工夫的。不过正如有的评论指出的，在引用史料上的毛病就太明显了，光引用对毛主席不利的史料，凡是正面客观叙述毛主席的生平活动的，他一概不用，包括权威的中央文献研究室搞出来的《毛泽东传》和《毛泽东年谱》。这个态度确实很客观，客观得直奔着给读者塑造一个阴狠毒辣、擅长权谋术的毛主席形象去了，完全顾不上客观的分析和评论了。

这些年的历史研究，挂了真相一类的羊头的，大多卖的都是阴谋史观的狗肉。几乎所有历史上成功了的人物的所有行为都要被解释成有预谋的阴谋，而他们好点的品质都要被这些阴谋覆盖，所以让很多本来堂堂正正的事情最后都变成阴谋去了，让人觉得天朝5000年的历史别的什么都没干，就光干了一件事，就是大家都搞阴谋，搞得好的人吃掉搞得不好的人，会搞的人吃掉不好的人，于是乎就世风日下人心浇离，国不成国人不成人。

固然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多少需要一些权谋术，但是也需要圣人心。没有圣人心光有权谋术的人即使能侥幸成功，一般也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倒掉，比如侯景、朱温之流。就是在五代十国那样乱的情况下，有人有枪就是草头王，每个后来当了皇帝的人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比如石敬瑭虽然后来当了儿皇帝，成了汉奸，确实无耻，但是另一方面，他对部署一般来讲又是比较宽厚的，所以他手下那些人才肯拥护他做皇帝。刘知远就更不用说了，契丹都把后晋的小皇帝抓走了，刘知远想的还不是自己赶紧跑去汴梁做皇帝，而是打算在半路上突袭把小皇帝抢回来。周就更不用说了，郭威实际上是早在后汉时期就已经人望很高了，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他也不至于就背叛刘家。

我一直讲，但凡是在历史上能够有所成就的人，决不可能是光靠阴谋的，多少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过人之处的。但是到了现在，搞历史的人都是先有结论然后才找有利于自己的证据来论证的。历史学家面对史料的时候究竟应该是什么身份？是法官呢还是律师？如果是律师的话就完全无所谓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各自的屁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什么道理好讲的，你讲你的，我讲我的，至于谁有道理，那就等法官裁决好了。可是这些年似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要把自己打扮成法官的样子，都摆出一副要做盖棺之论的架势，装得很客观很严谨。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先有结论，先从史料入手，不要管史料是否有利于自己的结论。如果说观点都已经定了，那就相当于法官已经有了结论了，还要法庭辩论干什么呢，直接判刑不就行了？

还是回头来说高华同志这部所谓的名著。

在分析中央苏区打AB团的时候，整个事件的叙述还没开始，作者就先来分析毛主席这样做的意图了。他说：“毛泽东用流血的超常规手段解决党内纷争，究竟要达到什么目标？一言以蔽之，毛要做江西苏区的列宁，由于此时毛尚未成为中国党的列宁，不具号令全党的法理权威，他才不惜采用极端手段镇压党内的反对派。”打AB团有过火之处，这个肯定是不容否认的，杀错了很多人，但是说毛主席利用这个机会剪除异己，这未免就有些太不负责任了。如果说毛主席真的是如此地没有容人之量，睚眦必报，那为什么当初在井冈山上和毛主席先后发生过剧烈冲突的朱德、陈毅却虽然受过一些批判，但人身安全却始终安然无恙呢？为什么只不过是支持过朱德的观点的何笃才都遭到了毛主席的报复，而作为与自己公然对抗的朱德却并没有在嗣后就立即遭到报复呢？

再比如，作者说：“在赣西南特委大张旗鼓「肃AB团」时，毛泽东因忙于主持军中事务，并没有直接插手地方的「打AB团」。”这是什么意思呢?言下之意当然是说当时毛主席并非不支持李文林搞的肃反运动，而是因为忙于军务，还没能顾得上。这种论证方式未免就太霸道了些。允许不允许毛主席在前线不知道具体情况，回来后又听信一面之词，对形势估计有些太过严重呢？为什么一定要推定毛主席是早就打算用这个机会来剪除异己呢？这样论证，难道作者一点都不觉得勉强么？

当然，历史学家毕竟不是法官，说到底，还只不过是律师而已。每个历史学家都难免有自己的立场，在选取史料时只选用对自己的观点有利的也是懒惰的历史学家的常情。为什么就是有人愿意相信呢？总归还是这些年受官府宣传影响太深，同志们都只愿意相信说毛主席不好的东西，不肯相信说毛主席好的东西。

皖南事变

Tue, 11 Mar 2008 15:02:30 GMT

春节过后已经先后看完了电子书《张春桥在狱中》和《秦基伟回忆录》，盗版书也看了两套，《吴法宪回忆录》和《大将粟裕》，原计划中的《读史方舆纪要》至今还没有开始看。

《大将粟裕》基本上也比较规矩，写得倒还凑合，但是战场形势分析比较差，主要的还是描述过程，建国后的活动总共才占了一章。这样的传记，还不如直接看粟裕自己写的回忆录算了。本来看看这个，就是想看看流行的官府的说法里是怎么叙述粟裕在建国后的活动的，结果什么也没看到，比较失望。纠缠粟裕后半生的58年反教条主义不仅连彭德怀的名字提都没提，而且是捎带了一下就过去了，后来的事情也说得很暧昧，粟裕去世时为了争取待遇的问题没说，连94年给他平反也没说，就笼而统之地说了一下94年军委发表了一个什么文章，怎么高度概括和评价了粟裕的一生云云。整体上说，这不是一个好传记。

周末看完《大将粟裕》，就想接着看看去年买的盗版书《汪东兴回忆》，可是看了半天才发现是个假书。开始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怎么汪东兴还一口一个毛泽东，他写回忆录的时候已经是90年代以后了，早可以随便按自己的喜好叫了，汪东兴这样的同志怎么说也该叫主席才对，而且口气完全是一副《决议》的调子，把联动和保皇派说得简直跟天使差不多了，造反派成了一群无恶不作的匪徒。并且，已经差不多等于完全公开地指责毛主席了，所有的责任都被说成是毛主席恶意要害他们。所以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刚才上网一查原来下载的一个电子版的汪东兴回忆，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汪东兴就回忆了一个事情，就是毛主席跟林副主席的斗争这一段。

这几天每天晚上到家都要先看一会《周恩来在重庆》，虽然总体上比较糟糕，但是这次对皖南事变的整个过程写得比较细致，也包括前期项英与叶挺之间的矛盾，都挺细致。以前虽然也看过一点关于皖南事变的资料，但是一直没有注意一个事情，那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教科书上一般写的皖南事变后是周恩来写的那个题词，而没有中央其他人比如毛主席的态度。这次看了这个电视剧，才大体上明白了。新四军本来分为江南和江北两块，也基本上是两个系统，即江南和江北两块。江南这部分为新四军军部及直属部队，在组织上，开始的时候归东南局领导，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成立后，统一成立了南方局，东南局改由南方局领导。所以周恩来在南方局成立之初，也就是这个电视剧刚开始不久，就负责调停项英与叶挺的关系，并且还去了一趟长江下游新四军活动区域去视察。江北部队也就是陈毅粟裕部并不归南方局领导，实际上新四军军部也无权直接领导，而是由中原局领导的，而中原局的书记就是刘少奇同志。皖南事变造成的结果中，最直接的就是南方局成了几个中央分局中唯一一个没有军队的中央局，所以周恩来当时表现得很着急。

从政治上说，在这之前，实际上中央就已经知道了蒋委员长将要对新四军和八路军动手的消息，但新四军军部因为实际上在周恩来的领导下，而周恩来又身在重庆，所以周恩来比较倾向于政治解决。周恩来也确实为此奔走了很长时间，付出了许多努力，但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蒋委员长已经做好了军事部署，如箭在弦上，引弓待发，周副主席还在到处找民主人士和没有实权的所谓国民党中央高层人士活动，希望通过政治斡旋来和平解决此事，而在军事上毫无准备。电视剧上搞得比较好笑，就是看上去周恩来义正词严，在跟张冲、刘斐等人交涉，但实际上这些人都不过是蒋委员长的缓兵之计而已，张刘根本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无权对此作出任何决定，而周还在很严肃地跟他们交涉，具体的军事部署上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新四军已经被围困六天了，周恩来和南方局居然还不知道，还是中原局先得到消息电告中央，然后由中央再转告周恩来和南方局。出现这样的情况，周恩来是应该负主要责任的。所以在皖南事变发生后，周恩来才显得特别着急，而且特别激动。

不过，从CP当时的内部组织架构来说，项英同志之死还是好事情。项英同志是武汉二七工人罢工的领导人之一，1931年到中央苏区后，组成的中央最高三人委员会就是博古、周恩来和项英，想要把被排挤出去的毛主席送到苏联去的主意也是他出的。长征开始时，他和陈毅留下来在根据地坚持游击斗争，而中央则在遵义会议后逐步改变了权力分配格局，和项英同志一伙的博古、洛甫、凯丰等人已经基本失去掌控全局的权力，而项英对此并不清楚。而叶挺、项英在筹组新四军之前，去陕北的时候才发现，毛主席已经完全是党和军队的最高领袖了，项英对毛主席是很不服气的，当时因为南方八省游击队尚在，而且是政治局委员，所以并未把他怎么样。后来在新四军内部，他也始终和叶挺搞不到一块去，弄得叶挺闹着要辞职。从组织上说，项英这个政治上的大块头问题也始终无法解决，新四军军部和中央的关系也显得比较奇怪，中央对项英则采取忍让态度，一直到新四军已经被围困在皖南了，中央才下决心讲项英调离新四军，由叶挺对新四军的军事指挥全面负责，但为时已晚，还没能等到新四军突围出去，叶挺同志就傻乎乎地自投罗网去了，项英同志也被叛徒杀害了。

再说说叶挺同志。叶挺同志是北伐名将，久负盛名，南昌起义的时候就是前第总指挥了，《聂荣臻回忆录》里就讲过当时周恩来他们对叶挺的态度是尊重的，虽然从组织关系上说，周恩来是当时的最高负责人，但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叫叶挺“老总”，而且叶挺在南昌起义南下的时候还带着老婆孩子，习气跟一般CP党员是很不一样的。南昌起义失败后，叶挺同志对CP不满，无处申诉，最后干脆擅自脱党，到苏联找共产国际告洋状去了，这一去就脱党十年，等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抗战的时期了。国共两党仍然对他信任有加，让他担任新四军军长，但他的性格似乎仍然未变，始终不肯按照在CP内部已经形成的政治委员制度行事，跟项英闹别扭，而且动不动就脱离部队告状去了。所以从性格上说，他脱离CP是迟早的事情，即使没有皖南事变，他在后面恐怕也不会太顺利。就他的军事指挥能力而言，我觉得也不见得就真的有传说的那么强。北伐的时候他是先遣部队，打前锋的，确实打了一些硬仗，可以说是一个将才。但是从在南昌起义后他指挥部队打仗的情况来看，他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实际上并不是特别出众。到皖南事变时，国军虽然有七万余人之众，但叶挺所部也有9000余人近万人，不说击败国军，如果指挥得当，夺路而逃应该还是做得到的，就算是牺牲一半，也还是能够保存一点革命火种的。而他率领所部在国军的包围圈里四处碰壁，朝这边突围出不去，又转向那边，那边不行又转回来，这种指挥别说是在被包围的态势下，就是一般情况下的军事指挥，决心不坚决也是犯了兵家大忌的。更不用说当时的新四军已经限于被包围的态势，只有精简部队，选准突围方向，拼死一战，溃围而出，象他这样四面碰壁，实际上只能是消耗自己，坐以待毙。